声没影林:「拟音」只是一个开始——导演王婉柔创作手稿

【Sound of Films,And a Foley Artist《拟音》预告片】

认识、理解电影声音,本片只是一个微小的开始。从拍摄现场到后期录音室,从配音、配乐、音效到最终混音,本片以台湾资深音效师胡定一的创作生涯,追索台湾电影历史发展中的声音制作。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倾盆的大雨逐渐停歇,声音不仅打开了影像的耳朵,赋予更立体的存在感。从胡师父的个人故事出发,影片也将视野延伸至华语电影声音世界,前往香港、北京、上海,一窥声音制作历史、技术发展、以及当前的产业动态,为看不见的声音,也为华语电影的声音发展,留下重要记录。


一切的开始,是六年前的一盘猪耳朵。

2010年底,目宿媒体“他们在岛屿写作”计划启动一年,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纪录片与拍摄实务,担任陈传兴导演拍摄诗人郑愁予《如雾起时》的制片。我们在台湾中影做后制,剪接室和录音室不远,中午常去录音室的方桌前跟工作人员一起吃便当。有一天,方桌上摆了一盘猪耳朵,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是录音室胡定一师傅留下的,写着这是上午做声音的道具,做完了分给大家吃。

是什么样的电影,会用上猪耳朵做声音?

在中影的那段日子,是我第一次认识胡师傅。当时厂长曹源峰总爱带人参观胡师傅的Foley Stage,偌大的空间、昏暗的灯光,摆放着无数奇奇怪怪的道具,视觉上令人惊异,却竟是生产声音的空间。胡师傅腼腆,寡言,但问到什么道具可以做什么声音,他又会展露出难得热情的语调和表情。当时我在旁起哄,说要帮胡师傅拍纪录片,大家笑笑,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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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音》剧照

之后便再没机会接触胡师傅,甚至他如何为《如雾起时》做声音都无缘得见,因为录音室会录好Foley、做好声音剪辑与混音,才请导演来看片。片方顶多见到混音师,如果觉得音效不OK,也是跟混音师沟通。偌大的Foley Stage内,胡师傅到底是怎样使用道具创造声音,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幕后的昏暗秘密。

2013年底,我完成了自己第一部导演作品:诗人洛夫的纪录片《无岸之河》。第一次执导长片的经验是个震撼教育,就算已经操作过两部长片的制片、剪接等环节,但站上导演的位置,对“电影是什么”这件事,像是被硬生生敲开了一个全新的角度,当头棒喝。电影之神似乎以颇现实的方式告诉我,可别看轻它,拍好电影没那么简单。

我想暂停一下,想还有好多事要从头学。于是跑去旁听电影所的摄影课、还修了舞蹈所的舞谱与肢体研究。其实没有什么特定目的,虽说暂停却又意识到自己满心焦虑,觉得还在一个长片的导演状态,说不明白,那状态像是一门手艺,一旦缺了磨练就会忘记似地,不该停下来。

因缘巧合,在这个时间点又遇上胡师傅。听他说话有一种稳定感,就是他将Foley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制作声音是他的职业,也是他的创作,他很专注地将自己一直放在那个思考声音的状态。“职人”,外在世界怎么变动仿佛与他无干。或许隐隐对应上我当时的焦虑,胡师傅的坚持与专注是我想要让自己沉淀静心的方向。电影之复杂与精妙还有那么多要学,不如趁此题材给自己一门研究电影声音的课题,豪情壮志地想把影史上的声音来个疏理。是的,不该停下来,那就继续拍吧。

当时的我只凭一腔热血往前冲,还未意料到这旅途比我想象中辛苦许多。虽说人物纪录片的拍摄流程我已十分熟捻,但之前是在公司资金与环境下工作,相对单纯。当我选择了独立制片,筹资便是第一道难题。再来,团队组成、预算计划、找人、算钱,这些制片现实伴随着创作同时发生。我可能早上泡在图书馆研读资料,下午要赶企划书申请补助,晚上拟访题,同时处理受访者年纪太大要不要接送、访谈地点该选哪里、场地租金太高怎么办、摄影师时间不行要找谁代班、拍摄当天的气象还没查,喔我应该请一个执行制片帮忙,喔我先来算算钱够不够……

如此这般,便是我接下来两年的日常。即使现在,我坐在书桌前敲着键盘,这部电影便是在同一台电脑上,完成存档、剪接、套片、上字幕、转档,以及所有的工作联系——我总想到胡师傅的Foley Stage。制片过程像是家庭手工业,企图从这个客厅创业,要完成一部能够在影院放映的电影,是否痴人说梦?我像是一只踽踽前进的蚕,一口一口嗫着桑叶,虽然好慢好慢,但总相信着,关于声音的题材还没有人拍过,相信这是一件有价值的事,关关难过,关关总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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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音》剧照

总有贵人出现,或总得知道变通。只要紧紧抓牢影片主轴,纪录片途中的不可知与不可测,便还画限在可控范围内。做Foley实在有趣,“拟音”的过程是一层一层的后设:荧幕内女主角长发飘动的奔跑脚步声,荧幕外却是六十几岁的老师傅踩着高跟鞋,在昏暗又杂乱的无声空间内原地跳动着。不明所以者,会有一种北野武电影中的荒谬感,观众永远不会知道这层反差,因为视觉的不见,声音的“拟”便成功创造幻觉。我从摄影机后面观看,一直到剪辑,每日面对素材与电脑,我感受到自己不也如胡师傅一样,用纪录片这样的形式,拍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不也正在创造幻觉?但有趣是“点”,桑蚕要开始吐丝织网了,“点”该如何连成“线”,线要怎样拉成“面”?大概是访谈到台湾资深配乐剪辑师黄茂山后,我就决定要出去看看。

出去,去哪里?那里是什么样?胡师傅进入台湾中影技术训练班是1975年,那是台湾爱国政策电影与三厅爱情电影最蓬勃发展的年代,好的时候,一年产量超过两百部。当时,另一华语电影重镇香港,与台湾交流密集频繁,黄茂山师傅是配乐剪辑快手,他提到,邵氏方逸华当时会来台湾寻才,他可以坐早上第一班飞机去香港,十点前进棚,再搭最后一班飞机回台湾,一天就剪完一部电影。其产量与速度惊人,于今听来,犹如神话般不可思议。

最早想拍香港邵氏片厂。但多方打听交涉,邵氏当时正面临土地转卖与文化资产保存的抗争中,不得其门而入,便将时间轴拉后面一点,采访到了香港MBS Studio的曾景祥。曾景祥低调神秘,获奖无数,却从不出席颁奖典礼,接触前诚惶诚恐,但Kinson一旦答应采访却非常友善,知无不言。MBS墙上无数熟悉的港片海报,同时拥有Atmos和Auro 3D声音系统的录音室内,徐克的《智取威虎山》正进行工作。言谈中,他频频将视野放在国际,我们要与外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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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音》剧照

若放眼国际,细淘影史悠悠长河,声音的确进入电影晚。二十世纪初期,“声音”是一款绚丽的电影广告、一种先进的科学发明,一种“奇观”。当《爵士歌手》(The Jazz Singe,1927) 的主角在荧幕上影音同步地说出第一句话,观众都疯狂了。技术与艺术或许并没有这么遥远。

追本溯源,我们去了上海电影博物馆。百年前华丽又时髦的上海,让东方的电影始源与西方几无太大时差。看着馆内为还原现场而拟真制作的拍片人偶,惊叹当时的电影制作与今日或许相去不远。资深配音演员曹雷穿梭博物馆内,她谈一个特殊的时代产物:译制片。那是身处于台湾的我们非常陌生的,但那些荧幕上外国脸孔吐出来的声音,却曾是中国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几乎与胡师傅甫进入电影世界差不多时间,隔海竟曾有上亿上亿的观众,为那些声音痴迷不已。

上亿上亿的观众日渐长大,有多少人进入产业,贡献了这几年大家都在谈的中国崛起。又,何谓崛起?除却票房的数字,产业内电影的组成是什么?声音于其中的位置与状况为何?我们于2014年十一月天正冷时抵达北京。同名“中影”,北京怀柔中影基地的范围之大实令人惊叹,不只空间环境与面积,Foley Stage的配置与人才组成也以片厂规模经营。拜访声林音效与采访富康时,他正准备动身前往台湾参加金马奖。他与黄铮均不到四十岁,一个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一个在好莱坞声音产业打拼多年,对中国的电影未来前景的成长,处处透露出自信与希望。隔了一个海峡的我们以对望的视角记录,带着许多感慨回到台湾。没几天,富康便凭藉《推拿》获得金马奖;今年,黄铮也以《喊山》入围。

以小窥大,以胡师傅个人的职涯故事,背后辐射出的却是台湾整个产业的兴衰。我发现影片讲了声音的各个面向,但电影的制造是一个整体,每件事都是环环相扣的。在采访过程中,前辈们总对过往电影辉煌岁月缅怀不已。翻看胡师傅个人过往日记,看大起大落,字句间总抹上淡淡的哀愁与无奈。职人有时没有名字,有时一闪即逝,大多时候,连同在电影产业中人都不一定知道他实际做的是什么、对电影有何贡献。那传承呢?剪接本片时,情绪偶被搅动得厉害,随着制作时间的进行,陆续听到身边从业友人对案量变少的感慨、转行的辛酸、对前景的疑惑与彷徨,或是离开台湾发展打拼碰上各式光怪陆离的经历。踅过历史一遭重看此时此刻,这时代对我辈而言,幸抑不幸?

讲声音、讲历史、讲胡师傅,但电影的完成需要太多人的参与与专业分工,最后讲不离产业环境。立足现时,未来在哪里?电影声音的发展又有何可能性?对一部片子来说,到底什么是重要的?——诸多疑问在捏塑影片成形的过程中时刻冒出来。但,又有可解?再回到胡师傅,或许专注当下、磨练技艺,是无力无奈的小我唯一能掌握与前进的方向。

小我虽小,但总可选择坚持下去。今年金马影展的放映是本片第一次面世,我相信影片完成后面对观众,是电影的另一个生命周期。诚惶诚恐。但不管如何,映后Q&A时我看着三百多人满满的大厅,深深觉得——啊,竟然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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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音》剧照

电影之神打开一个房间,未来,是否还愿意引我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千万道门。

或许,本片只是一个开始。“你根本什么都还没听到呢。”


《擬音》 Sound of Films, and a Foley Artist

2016 金马影展
2016 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复评入围

王婉柔

清华大学中文系毕业,英国艾希特大学剧本写作硕士。曾以电影剧本〈杀人之夏〉获优良剧本佳作奖。2009 年起参与“他们在岛屿写作”纪录片系列策划与制作,2014 年执导首部纪录长片《无岸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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