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奖得主拉夫·迪亚兹专访——固定镜头显示真诚,黑白图像免于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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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届威尼斯金狮奖 | 《离开的女人》,导演:拉夫·迪亚兹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年度压轴大戏刚刚落下帷幕,年初在柏林凭八小时长片《悲伤秘密的摇篮曲》(Hele sa Hiwaga ng Hapis,2016)拿下一座银熊的菲律宾导演拉夫·迪亚兹(Lav Diaz)这次再进一步,擒获金狮。其新片《离开的女人》(Ang Babaeng Humayo,2016)将近四个小时,也就是说,2016年我们在影院里跟他度过了不眠不休的十二个小时。按照两小时一部来算,迪亚兹今年就有六部电影问世。所以我们觉得有必要跟他谈一谈电影和艺术,还有他的汉字纹身。


迷影网:听说《离开的女人》是您年初从柏林回去才开始准备的,这是真的吗?如果是,也就是说您在五个月之内就完成了一部四小时的电影,这是怎么做到的?柏林的《悲伤秘密的摇篮曲》也是这么快完成的吗?

迪亚兹:是从柏林回去以后才开始准备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很自然,四五个月就全部制作完毕。实际上在菲律宾拍电影很容易,我有自己的摄影机和一些录音设备,所以一有了想法就可以拍。我不会去等预算到位,虽然有一个预算额度,但我不会等钱全部到位再开始,有了想法就要执行,资金也是在筹备和拍摄期间慢慢到位的。

《悲伤秘密的摇篮曲》则完全不同,从开始准备到拍完总共用了17年,当然这期间我还拍了别的片子。实际拍摄只有两个月,但是为了剧本所做的研究和准备需要极长的时间。1999年的时候我差点儿就拍了,但是政府那边出了问题,没有拍成。菲律宾的腐败问题还是非常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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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秘密的摇篮曲》海报

迷影网:那么剧本呢?您这部片子的剧本实在柏林之前写好的还是之后才写的?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剧本?

迪亚兹:有剧本,但剧本并不是封闭的,就是拍摄期间也要每天改。我会早上三点多钟起来,在开始拍摄之前改剧本,这是我的工作方式。《离开的女人》的剧本是在柏林之后才写的,但是在柏林之前我已经有了另一个剧本的一些想法,我把这些想法都用在现在这部片子里了,所以会稍微快一些。另一个原因就是,这部片子的拍摄过程极其顺利。

迷影网:片中的女主角 Charo Santos-Concio 似乎是菲律宾非常著名的演员?

迪亚兹: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合作,但的确很默契。其实在这部片子之前,Charo已经有27年没拍过电影了。她开始得非常早,跟一些优秀的导演拍过很不错的片子。但她选择不再演戏而是进入企业工作,后来做了全国最大电视台的主席,大约两年前退休。Charo加盟《离开的女人》是个巧合,有一次我们在庆祝《悲伤秘密的摇篮曲》柏林获奖,她正好坐在我旁边,就谈起这个新片。她觉得这个角色非常适合她,退休后又有了空闲,就希望出演。两天后我给了她剧本的节选,其中结合了我刚才说的另一个剧本的内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但是我也告诉她,剧本会在准备和拍摄期间有大幅修改,因为我每天都会改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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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女人》剧照

迷影网:这部片子,就像您说的一样,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很深,有很多道德内涵和政治意义。您同意这样的说法吗?

迪亚兹:没错,《离开的女人》是一个伦理故事,也有很强的政治性。我试图从伦理和政治的角度来探讨一些菲律宾社会的现实,体现菲律宾人民的挣扎和探索。女主人公 Horacia Somorostro 在经历过磨难与不幸后,需要找回自己的灵魂和信念,我们国家和人民也在经历这样一个寻找的过程。所以影片也是一种社会批评,对历史和现实的双重诘问。

迷影网:您的上一部作品《悲伤秘密的摇篮曲》是一部历史片,大家都说是一部“史诗”。这次《离开的女人》是一部现代戏,您怎样给它分类呢?

迪亚兹:《悲伤秘密的摇篮曲》是关于十九世纪末菲律宾革命的故事,确实是历史片,算不算史诗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自己不喜欢给电影分类,对我来说,我的全部作品就是一部作品,它们都是相互关联的,并且在风格上肯定是有相似性的。

迷影网:比如永远用固定镜头?

迪亚兹:是的,永远固定镜头!说不定哪天我会稍微把它移动一下(笑),也许还会用手摇。关键是形式与内容要相互配合,如果有一天要拍的内容适合用手摇拍,我也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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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秘密的摇篮曲》剧照

迷影网:如果哪天您要动镜头,请务必马上告诉我,那得是个大新闻了!不过现在我们想知道,您最初选择固定镜头这种手法甚至是风格的时候,是为什么?

迪亚兹:这就说来话长了。刚开始我也运用剪辑蒙太奇,就像所有电影学院里教的那样,拍一连串近景、中景、远景,水平摇镜、垂直摇镜、推轨镜头,然后把它们剪在一起成为一幕戏——这种电影我不想再拍了。需要澄清的是,这种拍电影的方式也是正当合理的,也许有一天我会再用起来,如果这种形式能够符合我的内容的话。但就目前而言,我会继续用固定镜头,因为我觉得它更加美丽、更加诚实。我不想在每个镜头间的剪辑上用障眼法,拍电影是创造一个平行世界,我想让观众意识到这一点,想让我的电影保持真诚,而不是表现出一种掌握技艺者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迷影网:您另一个形式上的特点是对黑白画面的运用。如果说《悲伤秘密的摇篮曲》作为历史片很适合黑白的话,那么《离开的女人》这样一个现代故事,您为什么也选择黑白呢?

迪亚兹:这首先还是个人审美取向。我非常喜欢黑白,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看过很多黑白电影,香港功夫片、日本片子,都是老片。黑白二色是我观察生活的方式,是在我天性中的,是我的一部分——连我的头发都是黑白的(笑)——黑白是一种很不浪漫的人生观,但这就是我。对于艺术表现来说,黑白是很美好的颜色,而彩色所呈现的是一种肤浅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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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女人》剧照

迷影网:我想聊一下剧情。《离开的女人》的一个核心主题是复仇,您似乎对复仇故事特别情有独钟?女主人公最终复仇成功,但并没有亲自动手,您在这里想要表达什么?

迪亚兹:当然,因为那是人性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总想纠正人与社会的错误,这是很正常的人性。受到了不公,总是想要报复的。片中 Horacia 的复仇是通过她帮助过的 Hollanda 来完成的,前者在后者生命垂危的时候救了她,并悉心照料犹如己出,她就成了 Hollanda 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母亲。Hollanda 孤立无援,Horacia 是唯一对她如此之好的人,这从灵魂深处触动了她。所以当 Hollanda 知道 Horacia 的故事后,她是为了报恩而替她复仇的,感恩也是人性的一部分。除掉一个恶人的同时又能帮助自己的恩人,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迷影网:说到 Hollanda,这个类型的人物在您的作品中似乎还是比较新的。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变性人的人物?这个人物和她所遭受的残暴虐待在银幕上有一些让人震惊。

迪亚兹:这也是对现实的一种反应。针对LGBT的暴力行为在菲律宾一直居高不下,跟很多其他地方一样,这是片中要表现的一个方面。另外,这个人物的复杂性也来源于生活,我在马尼拉有不少变性人朋友,其中一些关系很好,有时还会在我家过夜。由于社会压力等种种原因,这些人的性格都非常复杂,他们很有趣、很快乐,但又无时不陷于悲伤的深渊中——他们是一种美好又忧伤的存在。我想把 Hollanda 塑造成一个独特的个体,把她本身的复杂性表现出来,这也是人性。

迷影网:我注意到一个细节,Hollanda 被捕后审讯的时候被问及姓名,她报了自己的男名。这是您专门设计的情节吗?

迪亚兹:是的,她报了所谓的“真名”,因为那是被法律认可的姓名,这个法律不顾及她的自我认同。但对她来说,那是个过去的名字,是另一个存在,是她的前世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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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迪亚兹

迷影网:您怎么看待电影节的奖项?

迪亚兹:拿奖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是来展示作品的,同时享受电影节的氛围和观影资源。对我来说,整个威尼斯之行都非常不可思议: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一个小岛上拍片,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镇,气候闷热潮湿,蚊虫叮咬不断。整个拍摄过程非常艰苦,有时候真想干脆放弃算了。现在我们在威尼斯,非常舒适,还有奖拿。

迷影网:您的下一部电影准备什么时候拍?是关于什么的?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准备拍多长?还会来威尼斯吗?

迪亚兹:下一部电影明年一月就会开始拍摄。主题上是这部片子的一个延续,依然是监狱话题,并涉及终身监禁。这次片中的主人公被判终身监禁,这是个冤案,真相大白后被放了出来。我想继续探索关于终身监禁的话题。如果顺利的话,五六月份就可以完成。片长我就不知道了,这要看片子拍成什么样。至于送电影节的事情,我拍片的时候不会去想。

迷影网:您一向以超长片著称,那么您素材和成片之间的比例大概是多少?比如一部八小时的《悲伤秘密的摇篮曲》,您拍的素材有多少?

迪亚兹:这就不一定了,有时候长有时候段。我跟其他导演也没什么区别,有时候一个镜头一次就过,有时候可以重拍十几次。至于具体某部片子的素材,我也不会记,所以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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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迪亚兹手臂上的纹身“巍巍”

迷影网:那我们最后说点儿轻松的。我看到您手臂上的纹身是“巍巍”两个中文字,这有什么来历吗?

迪亚兹:我一直想要纹身,但纹身是一辈子的,所以我不想随便纹一个,对内容的选择很谨慎。大概是2000年的一天,我在纽约街头偶遇一位非常简单但睿智的中国老者,我们就席地而坐聊了很久,聊我们的经历、家庭、人生。所以我说,同伴是不用寻找的,因为他们会来找你;艺术也不需要寻找,因为艺术也会来找你。最后我问他中文里怎么写山神,因为我在菲律宾南部的山区长大,他说他是青海人,也住在山里。他给我写了“巍巍”,我会到菲律宾后就叫人按照他的字做了这个纹身。很可惜我没问他名字,就只好叫他无名老者了。

陈凭轩
陈凭轩

法国里昂

在电影的故乡写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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