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0 小津的浮浪感:人生就是不断地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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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草物语》剧照|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10天


2016年12月12日 星期一
片名:浮草物语 导演:小津安二郎
南京,家

终于可以坐在家里看小津了。上周一直出差,换不同的酒店,虽说住得不差,但总是还有一种“在外感”。在我的想象当中,小津的电影还是要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看的。

手边有几本关于小津的书:佐藤忠男的《小津安二郎的艺术》、唐纳德·里奇《小津》、莲实重彦的《导演小津安二郎》。要看一本正经分析作品的,有这几本大概也就够了。最近又引小津的话“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只做豆腐”,把他的电影作法比喻为“豆腐匠哲学”,连续出版了收罗小津文字的集子。

倘若要获得更真实、确切的小津形象,应当读的是田中真澄的《小津安二郎周游》,作者围绕小津行踪的材料爬梳,可谓令人感动。看《浮草物语》前,我在餐桌前重新读了几页,其中有一段讲1923年,19岁的小津作为摄影助理来到蒲田电影的情形:

“筋骨强壮的接近二十岁的少年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衣服,脚着厚朴木齿的木屐,出现在松竹蒲田的制片厂里。作为摄影助理的这位男子汉轻轻地把沉重的Bell & Howell摄影机扛在身穿汗背心的肩上……敏捷地跑着。”

这个“少年阿津”的形象,和我们熟知的晚期那种沉静克制的“小津风格”脱离开来。无论是谁,每个生命阶段总是有不同的面貌。

1934年拍黑白默片《浮草物语》时小津32岁。25年后为完成与已故的沟口健二所达成的协议,为大映公司重拍为彩色片《浮草》,时年57岁。虽为同一个故事,随着年龄不同,技法和心境也大为不同吧。

《浮草物语》剧照|来自网络
《浮草物语》剧照|来自网络

这是一个讲人生的“在外感”的故事。故事里有父亲、有儿子,但没有小津式的家庭。主人公是一位流浪艺人,一个落魄戏班的班主,人生如浮草一般。20年前在一座村镇落脚时,曾与当地女子结缘,留下一个私生子。如今带着戏班重来,有见儿子的喜悦,有见旧日情人的愧疚,也要对付同戏班伴侣的猜疑。

戏班在舞台上那种乱七八糟的演出,舞台下那种乱七八糟的生活,看起来有一种好笑的辛酸。虽然大多视角已经是低至榻榻米的高度,但有两三个快速的横移镜头,去拍台下拍手的观众,还是生动好看。青年小津在这部默片有一种草莽味道、一种浮浪感,中后期减少至无。

《浮草物语》讲人生中的大纠结吧。儿子指责班主“没有做父亲的资格”;昔日情人挽留他“从此过安稳的日子”;同戏班的爱人斥责他“忘了恩情”。班主应对不来这种局面,血缘、恩爱、情义互相扯拽,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我还是上路吧。”

听起来有些凄惶,但小津为结尾时让班主与情人和了好,重新燃起戏班的新希望。人生际遇本是随波逐流,懂得接受自己的命运就不算太糟。浮草的故事最后没有小津电影常见的绝望,但有一种“人生一切都不确切”的浮浪感。

看完这部默片,又想重看彩色的《浮草》。新版比旧版多了半小时,色彩明亮,连雨景也清晰、美了很多,添了不少闲笔。因为太疲惫而没有看完。开场之后就一路瞌睡,每一睁眼就见到几个好看的空镜,听到几句闲话,因为故事已熟悉,倒也总能接上。角色命运如昔,但形象变得内敛克制,印象是工整、稳定很多。

默片《浮草物语》中“一切都不确切”的感受给我更深一些。生活当中总会时不时泛起这种“人生就是不断地上路吧”这种感觉。这种莫可奈何又自由放荡的心情,在日常中被往往藏得很深。小津拍了这么多安稳的家庭剧,仍惦记着重拍这个故事,虽然技法和心境有所不同,但还是很珍惜心中这种感觉吧。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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