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路边野餐》作曲家林强:如何为“隐藏秘密的地方”配乐?

《路边野餐》剧照|来自网络
《路边野餐》剧照|来自网络

1970年代,雕刻时光的塔可夫斯基虽有电子音乐作曲家Eduard Artemyev为他配乐,在《飞向太空》(Solaris,1972)、《镜子》(Mirror,1975)片中仍分别选用巴赫的F小调圣咏(Choral Prelude in F Minor)与《约翰受难曲》(St. John Passion)。根据Artemyev的访谈,塔可夫斯基之所以引用古典音乐,是因为1895年诞生的电影仍是一门年轻艺术,导演认为已成经典的巴赫能让电影向巴洛克时期扎根,进入殿堂。

塔可夫斯基跟毕赣的《路边野餐》有什么关系?

前者诗意神秘的《潜行者》(Stalker,1979)便改编自苏联科幻小说《路边野餐》(1971)。毕赣不仅用中文片名向塔可夫斯基致敬,电影《路边野餐》里出狱的诗人医生陈升踏上从凯里到镇远的寻人之旅,穿越火车隧道后进入梦境,「像梦一样」的荡麦(毕赣误会苗语中「隐密的地方」发音为「荡麦」),很可能亦受《潜行者》启发。

荡麦就像是《潜行者》里潜行者、作家和教授三人前往的「区」(the Zone),在那里梦与现实边界模糊,以迂回绕圈的方式可以到达实现心中愿望的「房间」(the Room)。 《潜行者》里神秘不可知的「房间」,我认为在《路边野餐》中幻化成平实浪漫的理发店,陈升在理发店重逢长得像亡妻张夕的女子(「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在黑暗中以手电筒暖玉手,传递看到海豚的感觉,迂回浪漫地实现亡妻看海的心愿。

毕赣深谙成为作者导演之道,用前辈导演的心爱演员(蔡明亮用楚浮爱将Jean-Pierre Léaud、Jeanne Moreau、Fanny Ardant)也许太过奢侈,但可以诚意感动作曲家帮忙配乐(王家卫请来曾和铃木清顺合作的梅林茂、法斯宾达御用作曲家Peer Raben,贾樟柯因侯孝贤的电影而与半野喜弘、林强合作),借「声」还魂。

今年3月26号香港国际电影节《路边野餐》的放映后,我问毕赣关于电影里诗、歌与音乐的问题,导演提到,透过电子邮件沟通时,林强开诚布公表示:「我很忙。」导演锲而不舍寄给他电影的连结,告诉他:「我没钱,但我还是想请你做音乐。」

借用电影学者林松辉的话,毕赣清楚自己对侯孝贤《南国再见,南国》(1996)「美学系谱的认同」,展开自觉的电影实践。我想指出的是,正如「荡麦」作为导演私心的乌有之乡,乌托邦,原是误会;有没有可能,邀请林强为陈升骑摩托车穿梭蜿蜒山路找弟弟的镜头配乐,亦是一场美丽的错误?

为什么这么说呢?

《路边野餐》剧照|来自网络
《路边野餐》剧照|来自网络

影迷不难发现《南国再见,南国》中一组飘泊自由的摩托车镜头与《路边野餐》如梦似幻的车行镜头之间强烈的血缘关系。南国的小混混阿扁(林强)与女友小麻花(伊能静)共骑机车上嘉义阿里山找堂哥要祖产,他跟的黑道大哥小高(高捷)骑着重型机车尾随在侧。侯孝贤为这组机车镜头配上雷光夏作词作曲的〈小镇的海〉,而非林强的创作。摩托车镜头开始前,女声吟唱暗潮已然涌现,弦乐为之后电吉他旋律、机车引擎运转、爵士鼓强烈节奏齐奔放铺垫。光夏朦胧的「冬北季风支撑海浪溅开坠落水珠是个预言/砂地上的爬藤植物延伸漫漫向漩涡的天空」伴随貌似无止尽的爬坡,车行段落结束在火车穿越阿里山森林的远景镜头。

为什么不请雷光夏配陈升的车行镜头而选择林强呢?我认为在于林强的三重身份:林强除了是作曲家,更是侯孝贤的演员(《戏梦人生》[1993]、《好男好女》[1995]、《南国再见,南国》),以1990年发行的闽南语摇滚专辑《向前走》走红的「前歌手」。 《路边野餐》里的九首歌全是台湾流行音乐,包括1990年代伍佰的〈世界第一等〉、〈突然的自我〉、〈浪人情歌〉;1980年代唐晓诗与李泰祥深情合唱、诗人夏宇作词的〈告别〉(1984)、「小孩」罗纮武蓝调曲风的〈坚固柔情〉(1989)(呼应《路边野餐》的英文片名「凯里蓝调」[Kaili Blues]);以及作为全片诗眼的1970年代校园民歌风格儿歌〈小茉莉〉(1977)。

毕赣自述,流行音乐对他而言是「声音的废墟」。贵州在九十年代都听港台流行音乐,爸爸尤其喜欢伍佰,天天放伍佰,造成导演童年阴影,直到大学才意识到伍佰歌词虽土,情绪却很饱满。我以为,林强作为前歌手的身份能召唤九十年代台湾流行音乐记忆切片,可以说毕赣透过林强与台湾流行曲「游子归乡」。但《路边野餐》用的最好的仍是包美圣演唱、天真浪漫的〈小茉莉〉。

毕赣请林强原创配乐共有两段,一段是陈升骑机车去找同父异母的弟弟老歪,另一段是火车穿越隧道后进入荡麦,隐藏秘密的地方,苗人吹芦笙的幻境。
林强的电音进入荡麦前,毕赣插入一段闪回,友人接陈升出狱,陈升沿着浓雾笼罩的蜿蜒山路开车,车里模糊放着罗纮武的〈坚固柔情〉。陈升说起在监狱里特意学了一首歌(很有可能就是献给妻子的〈小茉莉〉),并问起张夕下落。友人吞吞吐吐说出张夕去年病逝,旋即切入林强的电音。

林强的电音使用制片电邮寄来的芦笙录音取样(sampling),画面特写吹芦笙的苗人蜡染,时空不明。陈升坐上紫色摩的(离开荡麦前才知道司机名叫卫卫,无法确定是不是陈升寻找的姪子卫卫长大了),寻找吹芦笙的老艺人,也就是老医生的情人林爱人。后来跟学苗歌出身的老艺人徒孙挤在皮卡车(pick-up truck)后面,流行乐队问陈升会不会唱流行歌,陈升答只会唱儿歌。乐队说我们也会,并把耳机递给陈升,声带响起过度纯真美好、理想化的包美圣原版〈小茉莉〉,观众跟着陈升一起听,声音充满影院。没有留意到陈升在监狱学了一首歌的观众,还是会被〈小茉莉〉传递的单纯愿望所吸引:「寄给她一份美梦/好让她不忘记我/小茉莉请不要把我忘记/太阳出来了我会来探望你」陈升的茉莉张夕也睡了,也睡了(永远睡了),这里的铺垫使得之后陈升抢夺舞台只为唱首〈小茉莉〉给理发店老板娘听,并非表面听来的荒腔走板,而是不可唱而唱之的情真意切。

《路边野餐》剧照|来自网络
《路边野餐》剧照|来自网络

【访谈全文】

陈智廷:你提到毕赣透过王宏伟(饰演贾樟柯电影里的小武,现为栗宪庭电影基金艺术总监)找你作曲,你说没钱没关系,只要你喜欢。能否谈谈你喜欢的电影风格与质地?

林强:王宏伟问我有无意愿帮一位年轻导演配乐,但没啥预算,很微薄,我回答说先看看他过去的作品,我同意工作完成后,剧组是有给我酬劳的。

我喜欢跟商业片保持距离的电影,独立电影或文艺片都好,有探索创新的企图更好,另一方面我不爱看商业片,渲染大众的音乐能力我也弱,贴近现实的小众电影较无商业压力,纯粹在电影创作上的,工作起来较有趣。

陈智廷:你愿意为毕赣做配乐,是因为看过他的短片《金刚经》? 《金刚经》如何触动你?当时导演有告诉你《金刚经》与《路边野餐》的连系吗?

林强:企图在影像时空里探索,现实也许是一场梦。

没有,但我看了《路边野餐》的初剪后,就有了连系。

陈智廷:你刚在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担任评委,能否谈谈参赛片里令你印象最深刻的音画处理?

林强:这次的音乐较弱,所以没有配乐的奖项,但还是有不少有趣的片子,我最喜欢张涛导演的《喜丧》,全都是非演员但很深刻。

陈智廷:你的配乐作品多元,包括剧情片、纪录片(关于画家刘小东的《东》[2006]与《金城小子》[2011]、关于彰化社头袜子工厂的《台湾黑狗兄》[2013])、广告(故宫形象广告Old is New[2005])、艺术展览(亚洲艺术双年展[2007])、舞蹈(关于艋舺庶民记忆的云门2《十三声》[2016])。请问有限时间内,你如何选择合作对象与计划?

林强:大都是用直觉,很少有清楚的计画,如果有挑战性,自己又不熟悉的,都很愿意尝试学习,任何需要音乐服务的都好。

陈智廷:你与毕赣透过电子邮件沟通。请问导演有明确指出哪两段画面需要音乐吗?还是将音乐交给导演放置?有提供参考音乐吗?

林强:有,苗族的乐器芦笙要用在梦境里,导演很清楚的描述那些段落需要音乐,尤其是骑机车在路上的段落。也给我音乐参考。

陈智廷:两段音乐彼此有什么连系、呼应?

林强:时间的流动,生活的节奏,像梦一样。

陈智廷:你曾提及侯孝贤想要《千禧曼波》(2001)的音乐传达「树上有片叶子飘落」,贾樟柯想要《三峡好人》配乐有「潮湿的感觉」,毕赣想要怎样的音乐?

林强:他大概要《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一种探索神秘或未知。

陈智廷:不少影迷发觉《路边野餐》与《南国再见,南国》(1995)遥相呼应,尤其是蜿蜒山路里骑行机车,移动中配上音乐的抒情。 《南国再见,南国》里主要由你统筹配乐,阿里山上两台机车并驾齐驱配的是雷光夏的音乐,有没有和毕赣讨论同样是车行音乐,希望营造怎样不同或类似的气氛?

林强:没有太多的讨论,《路边野餐》影片上机车在山路的视觉会有《南国再见,南国》的味道,但在音乐上,我得让其不要有《南国再见,南国》的影响,除了要有流动感,我想像的是隐约主角的呈现状态,是影片给我的一种整体感,或者说是影片里贵州山区给我的一种味道或氛围,谈不上太多具体的表现。

陈智廷:你做好寄给他,他觉得哪里需要修改?有感受落差吗?

林强:很少要改的,导演很喜欢。

陈智廷:你如何在导演要求与音乐表达中找到平衡?

林强:尽力让影片加上音乐后,有一种接近神奇的化学作用,让双方在一种创作状态的开心。

陈智廷:面对尚未配乐的画面与声音,你如何下手(从零到有)?

林强:我思考逻辑差,习惯直觉,喜欢让工具技术和音乐创作处在一种混沌的模糊状态,或是一种非我状态。有时先找音色,有时找节奏,有时找乐器……。

陈智廷:你如何突破自己,做出不一样的音乐?

林强:常保持学习的心,勇于挑战,做一些自己不擅长的,尽量放下自己的惯性,希望最后没有刻意要突破或是不一样。

陈智廷:创作电影音乐时你追求气氛、味道、效果、抽象还是其他重点?

林强:如你所述,还有人的心态感觉,人的处境,环境与个人的状态。

陈智廷:能否告诉我们你配乐使用的器材?

林强:电脑、软硬体合成器、吉他,有我不会的,就找会的人来帮忙。

陈智廷:有任何音乐或艺术形式在你创作的过程启发你吗?

林强:有,很多,但我不想去记忆这些,最好都把它忘掉,训练自己不受影响,最后只剩自己和宇宙。

陈智廷:平时如何捕捉灵感?

林强:不要去想灵感。

陈智廷:你在何时何地看到完成后的《路边野餐》?看完全片哪边想修改?

林强:2015年的4月9日,在台北的华山光点戏院,看完后我跟毕赣有一场对谈,没有想要修改的。

陈智廷:《路边野餐》引用许多台湾流行音乐,请问你有没有参与电影选曲?有推荐罗纮武的〈坚固柔情〉(1989)吗?

林强:没有,都是毕导自己选,他自己放的。


首发于©️影乐志(微信ID:SoundtrackM ),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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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智廷
陈智廷

香港粤语片研究会会员,台大外文系毕业,香港大学音乐学博士,专攻华语电影音乐与声音。博士论文尝试理论化「域外法权」、「音乐交换」等概念,从王家卫《花样年华》出发,连结上海孤岛、沦陷时期与战后香港的歌唱片、歌舞片。现于香港理工大学与香港中文大学任教华语电影硕士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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