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贝拉·塔尔:时间的工作-关于《撒旦探戈》

Béla Tarr : le travail du temps
作者: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著有《阿尔杜塞的教训》、《无知的大师》、《政治的边缘》、《感性的分享》、《影像的命运》和《被解放的观众》等。热衷于包括电影评论在内的艺术评论,经常在《电影手册》和《Trafic》等电影刊物撰文,出版电影评论文集《电影寓言》。
翻译:胡敌

这篇译文原来是为一个朋友的网刊准备的,事隔一年多,他没有再提起,于是我把它发布在这里,与大家分享。朗西埃的行文既华丽又晦涩,隐喻也层出不穷,给译者的理解和翻译带来很大的困难。如翻译有不妥之处,望指正。本人一直关注哲学与电影的关系,近期正在专心研习哲学以期能更好地把握这个问题。以后有时间会陆续翻译阿甘本、让-吕克·南希、迪迪-于贝尔曼等哲学家写电影的文章。

有些人要求我们表示义愤,有些人要求我们进行悔过。还有人甚至要我们分担对乌托邦的牺牲者们的无限哀伤。贝拉·塔尔显然比较节制,他只要求我们给一些时间

但是一些时间可能就显得太多,如果它刚好扰乱了我们对时间的运用方式的话。《撒旦探戈》首先是以电影史上最长和承载事件最少的影片而闻名:一部七小时半长,里面除了一场骗局之外几乎没发生任何事情的电影。对运动的想象在其自身中消散,将我们带回起点。

然而这不是一部“形式主义”作品。我们也许可以说,与之相反,这是最后一部历史唯物主义电影杰作。这部在两次钟声之间展开的影片中,没有什么是完全物质的和完全是感觉的,它们被轮流替换:执拗的滴答钟声,一个醉鬼不断重复的一句话,酒杯被倒满被喝干的声音,手风琴,探戈的节奏,特别是匈牙利平原上好像永不停歇的雨声。在这里感觉的加强不像在塔可夫斯基或索科洛夫那里是自觉的:在精神世界中动摇我们。幽灵般的教堂里的钟是被一个傻子扣响的。悠长的固定镜头和缓慢的摄影机运动并没有把我们引入任何精神世界。它们把我们牢牢地羁留在物质现实中的为匈牙利电影观众所熟知的故事中:一个农村合作社的解体,一场关于更好生活的骗局,而它本身也是被一个甚至不信他们自身关系功效性的警察所操纵。

《撒旦探戈》是一部关于90年代匈牙利所继承的历史的完全唯物主义的影片。但是显然电影机器的唯物主义是拒绝另一个唯物主义的,即新社会的生产史(l’histoire productrice)的唯物主义。

那么有必要谈论一部关于共产主义幻觉的唯物主义影片吗?这部影片在中间段落也许包含着它自身的寓意:小艾斯泰克的故事中他的混混哥哥说服她把积蓄埋到地里,经常浇水,最后可以在那里看到一棵长着金枝的树长出来。但是现实与幻觉的关系、影片与共产主义的关系会这么简单吗?她认为我们通过浇水就可以让树长出叶子来,为了笑话孩子的天真,必须假设首先有必要浇水,然后假设有一个事物在同一个地方真实地生长,这是一棵疯狂的植物。然而摄影机甚至不让我们去想象。唯一远离泥浆的地方显然就是那个被植物入侵的教堂废墟,在那里艾斯泰克后来为了让天使们来找她而吞下了之间她用在猫身上的灭鼠药,从而显示她至少有能力对一个生命做一些事情。

如果这是一部关于幻觉的影片,它几乎只是以微弱的差异与其它影片相区别,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差异:这里没有任何与幻觉相反的“现实”。大地非常精准地向我们展示的是一片除了空话没有任何其它东西生长的土地。

这是当小女孩的尸体在小酒馆厅堂里的桌板上横陈的时候,伊里米亚什,骗子或假冒先知,所作的精彩演讲的展示。磁性的声音使人神魂颠倒,并且说出了该事件发人深省之处:这个事件怎么会发生的?人们是如此生活的吗?我们是如何把平庸而毫无希望的卑微生活引向这样的戏剧性事件的?我们从列宁的一篇文章中无数次地听到这些空话,它被契诃夫的《第六室》以及整个俄国只是一个巨大的第六室的情感所攻击。但是导演将诱惑者的修辞完全暴露,他是不是在思考其它的东西? 他的摄影机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些空话吗?伊里米亚什说也许迷失的孩子昨天还来到过小酒吧门前,看到你们喝得酩酊大醉疯狂起舞呢。演说家过时的虚饰。他看到的并不比他们多。但是我们看到了那被雨水冲洗的贴在窗户上的脸庞。伊里米亚什能从不可辩驳的事实中,从我们看到而他们没有看到的事物中得出一个结论:必须走出泥沼地,到其它地方去开启新的生活,在那里将没有小孩会去自杀。然而准备放手开始新生活的人要从放手他的小积蓄开始。

只是一些空话。确切地说,词语是物质性的事物。为了赋予它们现实的沉重感,贝拉·塔尔拒绝了很多其他人会做的:搜索听众脸部对讲话所作反应的镜头。台词所产生的,摄影机所拍摄的,不是情感,而是动作。讲话的末尾,一只手绕过听众,将一叠钱放在桌板上靠近尸体的地方,我们虽然看不到这叠钱,但是可以感觉地到它就在近处,很快其他的手和其他的一叠叠的钱也跟了上来。

骗局或者幻觉出现时以不适宜的方式去指明发生了什么,摄影机生产了什么:一种物质性对抗另一种物质性。对抗永无止息的雨的规律性,对抗无法预期的身体活动。在叙事的中心,时间混乱,话语萌生,静止转化为运动。贝拉·塔尔遵循了Krasznahorkai小说的主题 – 伊里米亚什将农民们遣到废弃的大宅,然后将他们驱散到各处,叙事回到了出发点:村子中静止的时间,在那里醉酒的医生继续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已经空了的邻舍,在一本不会有任何人会读的记事本上记下他对消失了的住户的评语。叙事跟随着手风琴开开合合的运动和前前后后的探戈舞步展开。但是这种叙事创造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物质性。这说明了农民们对此地的夜间来访,他们的新生活从这里开始。展现农民们在进入这毁弃的昏暗的大宅时的挫败感会显得无趣,还是观察他们无声无息地用他们的打火机或灯打量那些斑驳的墙壁和空空的房间来得比较有意思。摄影机重新回到他们脸部所抓住的是比幻灭或愤怒更加震撼的东西:完全抛弃自己财产的人们在感知和调适这些地点和环境时的惊愕。焚毁家具是对词与物关系的破坏。想要试着进行理性化的话语应该停留在场外(hors champ)。唯一听到他们的是独自占据屏幕的猫头鹰,它固定的脸明显更关注远处的动物叫声,而不是消失在它脚下的话语。

在猫头鹰的凝视下,找不到任何历史教训和任何智慧典故。这只是道路的分叉。克拉内、施密特和哈里克斯这三对夫妻在伊里米亚什的“带领”下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伊里米亚什除了造成引导一些事物的幻觉和把本来就能自己走得很好的人性引向迷途之外什么也没有带领。摄影机把操控者(manipulateur)和他的受害者们一同留在画面里是为了像小说里那样让医生用木条钉住出口的方式来终结一切[1]。影片的最后一个章节告诉我们“无路可逃”。我们不能误解这几个词。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可供出逃的外面(dehors),没有可以揭穿幻觉或让人遗忘现实的美梦的现实。但是确实是有一个属于假冒先知的高级诡计,在建构连接与分离逸散和回归的间隔过程中(dans la construction de l’intervalle qui lie et sépare la dispersion et le retour),有一条内部的道路。这里有艺术的工作,它聚集和稀释时间,连接和中断路线,动员身体,从而给出一个完全物质性的“幻觉”。贝拉·塔尔的绝望正处在他无与伦比的欢快道路之上,间于受害者的对普遍腐败的冷笑和对精神奴仆的呼唤之间。没有可以花费七小时用来看贝拉·塔尔影片中下雨的人没有时间来领悟艺术的幸福。

注释:
[1] Laszlo Krasznahorkai,《撒旦探戈》,伽利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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