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4 我们悲伤是因为爱自己的肉体

“快乐是因为它解除了生活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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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萨林》截图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34天


2017年1月5日 星期四
片名:纳萨林 Nazarín (1959)
塞维利亚,酒店

安达卢西亚人早餐是九点开始,我们在首府塞维利亚,十点钟出门转悠,仍是清晨的感觉。在这座城市的中心暴走了一整天,去了几个排名前列的大景点。对这座城市最典型的印象来自西班牙广场。

在西班牙所有的城市、乃至欧洲的诸多城市都有一座“西班牙广场”(比如《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吃冰激凌的地方)。无疑塞维利亚的这座是所有“西班牙广场”中最豪华巨大的。在广场上走一圈,就能感受到一种浓郁的暴发户城市美学。他们将各种花纹瓷砖大量而重复地贴在任何可以装饰的地方,让我这个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都感到头晕目眩。

这是一座在大航海时代,从新大陆的垄断贸易中获得大量财富的城市。经济繁荣、东方风情、阶层复杂使得塞维利亚成了诸多歌剧的故事背景地,最著名的是《唐璜》、《费加罗的婚礼》、《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卡门》。但这些似乎也没有让我走在街头,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文化感。

如果这里不是有品尝不完的塔帕斯小碟菜,以及在欣赏了一场弗拉明戈表演,塞维利亚对于我而言只有大而无当的建筑和粗俗的异域风情。

但是夜晚的弗拉明戈表演,真让人热血沸腾。沿着古老的石板路走回旅店,脚步根本无法平静。它让我重新爱上塞尔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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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萨林》截图 | 来自网络

弗拉明戈不仅是一种歌、舞、吉他的艺术,而且也是一种塞尔维亚人的生活方式。慷慨、奔放、激烈,充满血性。现在的弗拉明戈多少成了游客面前的表演,据说如果观众是本地人,跟着击掌、跟着呼喊“欧嘞”,将更能融入气氛,与舞者即兴互动。看弗拉明戈你想象一下,就明白卡门的故事,只能发生在这座城市。

弗拉明戈所代表的血性,意味着浓烈的情欲和暴力之美。血性到末了,倘若升华,就是一种莫名而巨大的悲悚。

深夜回到旅店重温布努埃尔的《纳萨林》。对剧中主人公、牧师纳萨林的话有了新的感受。“夜晚带着昨天的悲伤,和新的一天的希望与快乐,就像死亡一样。快乐是因为它解除了生活的束缚。而悲伤是因为我们爱自己的肉体。”

牧师纳萨林是布努埃尔创造的最感人的宗教人物。他是一位贫困至极的神职人员,身无长物,所有的东西不是被人偷了、就是抢了、或是送给需要的人了,最后赤脚开始跋涉,去帮助他人。他说“东西不专属于某人,而是属于需要它的人”

纳萨林纯洁、高尚、并且谦卑,即使在瘟疫横行的地方,也亲身侍奉那些垂死的人。他同时信仰上帝与科学,不认为自己能带来奇迹。旁人要么当他是耶稣基督、要么当他是魔鬼撒旦。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好人。他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良知和孤独。

然而荒谬的是,纳萨林所到之处,他所接触的人们,在他转身之后都遭遇了大难,不是房屋被焚烧、就是被枪杀。而他并不自知。善行真的会结善果吗?这是布努埃尔和纳萨林的怀疑论。

虽然布努埃尔的名言是:“感谢上帝使我成为一个无神论者”,但他也承认自己深深扎根在基督教文化当中。——“我是一个文化上的基督徒,而非信仰上的基督徒”,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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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萨林》海报 | 来自网络

我几乎看过所有布努埃尔的作品,他创造了无数美妙神奇的结尾,但最感人至深的却是这部不为人知的《纳萨林》。虽然我再也没重看过这部影片,但这个结尾仍然在我心中回旋。在塞维利亚之夜,这个结尾又出现了。

当纳萨林明白自己与世俗世界格格不入,于是沉默地接受了教会对他的责难和驱赶。如此种种,他开始怀疑上帝与人类。影片的最后,纳萨林被看守押解着上路,一位女士向他施舍一个菠萝,他一反常态地断然拒绝,但是片刻之后,他又顺从地接过了菠萝,继续含泪前行。

那个菠萝是什么?也许只是巨大的奉献之后,微不足道的善果。这个结尾让无信仰的我同样流泪,因为在纳萨林拒绝而后接受的瞬间,那种感激与自我悲悯的情感使我也成为了纳萨林。

至于纳萨林以后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布努埃尔说他并不知道。而我们呢?唯有解除生活的束缚,爱自己的肉体,在快乐和悲伤面前,更诚实而谦卑地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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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维利亚 | 手机摄影:卫西谛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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