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5 从岩井俊二开始,一种电影经验

“简单而纯净的东西要拍得不矫揉造作实在是很难的事。我将它归于爱情片,可是好像还没有来得及拍到真正的爱情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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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物语》截图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45天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片名:四月物语,岩井俊二,1998
南京,家

从巴塞罗那的酒店出门去机场,飞抵赫尔辛基转飞上海,从浦东坐车到虹桥,再乘高铁回到南京,一路上辗转将近24个小时。阿莫多瓦的电影是飞机上看的,文章是高铁上写的。因为不想把旅程阶段的“作业”带回家。过去的两周在西班牙,看西班牙电影,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回到家,回到习惯的生活当中,要看什么,倒是考虑了好一阵。

每次长途旅行回来,就发现家是一个盛放记忆的地方。虽然我们并不像祖辈那样,一生都住在一个地方,但只要你回到习惯的生活当中,你过去的经验就会回到身体里来

而在远方旅行时,你是一个短暂的新人,每天面对新事物和新情况。一个有趣的典型是,每天要用转换插头,才能给手机和电脑充电。我每天就着旅店里电源的位置看片和写作。很多住处的桌子旁没有电源插座,一些地方连桌子都没有。作息时间也是不固定的。因为与将近八九个友人一同出行,所以次日出发时间都是前晚事先定好,然后我得根据这个时间,每天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把自己唤醒,有时是趴在床上或坐在茶几旁写完“作业”。

过去的两周是“和电影生活在一起”这个观影与写作计划开始以来,迄今为止最为艰难、也最有趣一段时光。

所以一旦回到家,就想以舒服的姿势、看熟悉的电影。在私人电影史的记忆之河回溯了一阵,发现1990年代的日本电影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1989年下半年时,我升入高中,直到毕业,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西方文化的来源。就电影而言,我少年时代常去电影院,一家接着一家倒闭。所放映的电影寥寥无几,几乎没有外国片。1994年,哈里森·福特的《亡命天涯》作为第一部“大片”被引进,维持住了电影市场。在这期间录像机在城市家庭里逐渐普及,主要被用来香港枪战片和好莱坞电影。英雄主义和情色场景虽然好看,但和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太多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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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物语》截图 | 来自网络

我是在当时的日本电影中,发现了一种新的当代生活,而且它可以与自己的情感呼应起来。那些电影里的角色,人际关系、爱的表达和我们不一样,却又如此相似。

我记得是1995、1996年前后,首先是一部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然后是一部电影,《情书》,进入我们那代人的影视经验里来。日本电影和电视剧曾经是风靡过中国的,无论是《追捕》、《幸福的黄手绢》,还是《血疑》、《阿信》,但是对于我来说,它们是过去式的。

回想起来,可能有点难以置信,岩井俊二的《情书》也许是我第一部看到的日本原声电影。也就是我第一次在日本电影里听见日本人说日语(记忆可能有偏差,但印象当中是这样)。在此之前,从《追捕》到《东京爱情故事》都是通过译制、配音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情书》是我所看过的第一部“真正的”日本电影。

《情书》所看的来源,是市场上买回来的两碟装VCD。接连看了很多遍。到现在差不多20年没有再看,闭上眼睛,还是能想起中山美穗的样子,藤井树三个字,小樽的街道,大雪覆盖的山林,他们的校服,以及仿佛听见“远山的呼唤”——你好吗?我很好。

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岩井俊二像是电影的中心。他之前的《烟花》、《爱的捆绑》,之后的《梦旅人》、《燕尾蝶》、《四月物语》,每一部都那么青春,每一部形式都不一致,网络论坛上刚刚集中起来的影迷争论哪一部电影是他最好的作品。我在看过《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之后,真正告别了岩井,大概是因为他拍的青春,不是我想看到的。也许是当时我们看到的好的日本电影已经不可胜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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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物语》截图 | 来自网络

此后十几年间,我再也没有看过他的电影。倒是在隔两年就在上海电影节,看到过他本人,一直没变。去年有一天心血来潮,回头看他04年拍的《花与爱丽丝》,却又很喜欢。心里说,岩井导演果然还是很年轻啊。关于少女情怀却是诗,没有人拍得比岩井更准确了。

从《情书》出发,我开始看大量的日本电影。最初的一批,以日本人来说是“平成年代”初期的(1989年起的十年间)。最早的是黑泽明、大岛渚、今村昌平、山田洋次、市川昆、熊井启、深作欣二那一辈人的后期作品。然后是年龄横跨40年的几代导演,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是被同期观看的,被压缩在前后五年的观影经验里。直到这回要排本周的片次,我才正式厘清了他们的年纪。

1930年代出生的:伊丹十三、黑木和雄、大林宣彦、筱田正浩;
1940年代出生的:小栗康平、相米慎二、北野武、市川准、石井隆、原田真人、原一男、崔洋一;
1950年代出生的:黑泽清、阪本顺治、周防正行、森田芳光、竹中直人;
1960年代出生的:岩井俊二、三池崇史、河濑直美、冢本晋也、青山真治、行定勋、是枝裕和、萨布SABU。

当时市面上没有日本电影史,我们是通过VCD的封套来熟悉这些日本导演的。这是我凭记忆罗列的一些名字。有这么多优秀的导演,当然很快岩井先生失去了他的位置。

但是《四月物语》仍是我钟爱的电影。它那么简单而纯净。带着回程和时差的疲惫,看着松隆子小姐骑车从穿过公园和街道,真是一种抚慰啊。

这部电影和记忆中的一样简单而纯净。简单而纯净的东西要拍得不矫揉造作实在是很难的事。我将它归于爱情片,可是好像还没有来得及拍到真正的爱情就结束了。

爱未成爱时,那种动人,大概只有岩井导演才拍得这么起劲吧。电影可以是一段故事,也可以只是一段心事。一样好。


第7周排片【爱的感官世界】

1月16日(周一)四月物语(岩井俊二 1998)
1月17日(周二)那年夏天,宁静的海(北野武 1991)
1月18日(周三)东京日和(竹中直人 1997)
1月19日(周四)死之棘(小栗康平 1990)
1月20日(周五)谈谈情跳跳舞(周防正行 1996)
1月21日(周六)失乐园(森田芳光 1997)
1月22日(周日)春天情书(森田芳光 1996)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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