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1 “明天像七夕,终于要见面了。我会穿红色衣服。白车与红衣的女人,请多指教。”

“在任何时代,思念对于人类来说都是恒量的。”

《春天情书》截图 | 来自网络
《春天情书》截图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51天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片名:春天情书,森田芳光,1996
厦门,机场

下午六点之前赶到机场,得知航班晚点三四个小时,最终在夜里十一点才起飞。乘坐飞机仍是当前速度最快、效率最高的远程出行方式。“流量控制”这个词汇,仿佛是对这种现代交通工具的讽刺。我只好在高崎机场打开MacBook、戴上耳机,边候机边看森田芳光导演的《春天情书》。

《春天情书》本想是回到家在100寸的投影幕布上看,却换成在11寸液晶小屏幕上看,感到非常遗憾。可是对于这部电影而言,在电脑屏幕上看竟然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因为这部两小时的电影,有三分之一多的时间在出满屏的字幕。

是的,蓝底白字。网名叫“春天”的男主人公与网名叫“星星”的女主人公之间的邮件。

森田芳光真勇敢!竟然用文字长时间、大面积地取代了影像!

如何拍摄早期互联网时代的恋情呢?真的很难。在最初我们上网时,根本没有语音、视频这种联络方式的。我这样的第一代网民,是在吱吱哑哑的拨号声之后,对着386、486电脑疯狂打字聊天的。当时也没有云盘、U盘这种存储介质的,使用的是3.5寸、5.25寸两种软盘。一张3.5寸的软盘能存储多少容量呢?1.44M。——电影里的春天和星星就是各拿一张3.5寸软盘见面的。

如果换算字节的话,1.44M大概有150万字节数,汉字要写75万字。75万字如果都写成情书的话,应该也够谈几次恋爱了吧。

《春天情书》截图 | 来自网络
《春天情书》截图 | 来自网络

总之时代变化太快。以至于今天看《春天情书》,竟然也有一种“古早味”。年轻人已经开始想念“从前慢”的时代。喜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样的句子。

从前的人两三个月等一封信,超过一个季节就要焦心。后来的人一两周等一份信,超过个把月就会着急。《春天情书》里的男女等每天都等一封电子邮件,隔一天见不着就难过起来。现在我们用微信,如果对方五分钟没回,几乎就要担心了。以后如果我们用《黑镜子》里的黑科技,在脑中植入芯片,发讯息只需要一闪念,那么也许一秒钟对方没反应,我们就会急哭了吧。

按爱因斯坦说,时间都是相对的。无论通讯的速度如何变化,思念的速度也会随之变化吧。在任何时代,思念对于人类来说都是恒量的。这跟从前现在慢不慢没关系,只看你够不够在意对方吧。

就《春天情书》的故事而言,确实用传统方式很难拍出两个分别坐在电脑前的人的恋情。森田芳光非常干脆地直接用文字的方式,并且找回“森田式”的拼贴手法,嫁接着散淡的声音与画面的气质,使得这部影片别具一格。

想起来真的没有其它影片这么做,大篇幅的满屏文字,使得有一种像是默片又不是默片的感觉,也像是将整部网络爱情小说嵌入到电影里一样。

反过来想,也许森田要让观众产生一种“阅读”的错觉。就像我们在读小说时,也会产生某种画面感。在互联网的文字恋情之中,最重要的更是当事者的幻想力。于是森田提供的声音与画面就像是补充这种想象。

《春天情书》截图 | 来自网络
《春天情书》截图 | 来自网络

在《春天情书》里阅读两个人之间的邮件,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心情、和欲言又止的期待。时不时会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句子:

春天:即使我不太懂电影,那么你真的能懂我吗?(只有影迷谈恋爱才有这种担心吧!)
星星:喜欢上了一个人就想和他一样。(是吗?也是是吧!)
玫瑰:如果穿黑色内裤的话你也会心跳吧。(真是调皮的姑娘啊!)
春天:每天干着同样的工作。像这样发送邮件可以喘一口气。(即使是在嘈杂的机场看这样一部电影,也像是在生活中喘一口气。)

影片中最动人的一幕并非结尾处两人在车站的“初次见面”,而是深津绘里(星星)和内野圣阳(春天),一个在列车上,一个在田野里,互相挥动手帕,拿着摄影机真正的“初次见面”的时刻。真是一个动人的“电影时刻”!两个相爱的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却拍下了对方模糊却永恒的身影。

星星(见面前):明天像七夕,终于要见面了。我会穿红色衣服。白车与红衣的女人,请多指教。(越是充满期待感,话语就越是平淡。)
星星(见面后):你以两百公里的时速穿越我的家乡。(恋爱的人说什么都是浪漫的。)

扮演星星的深津绘里真是有一张寂寞的脸孔啊。我后知后觉,直到2010年看《恶人》才留意到这位女演员。记得她当时同样扮演一位营业员,一个人站在商场玻璃窗前几秒钟,就让人产生“人生真是寂寞啊”的感觉。深津绘里的寂寞就像初春一样,乍暖还寒。可是真的动人。也许是因为她的寂寞不是高冷的寂寞,而是沾着人间烟火的寂寞。

这也是《春天情书》给人的感觉。它讲什么故事不重要,星星与春天最后是否见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拍电影的森田导演懂得普通人的孤独感。

森田导演真是爱村上春树啊,
或许是因为读村上很符合深津绘里那样的角色呢.


第8周排片【电影之初】

一直想从头看电影。也就是回到电影开始的年代。电影本身还没有声音的年代。重新梳理一下电影之初的故事。不过我想怕没有人会愿意读吧。趁下周大家忙年(而我仍将每天来写),于是就干脆冷僻一回。在这一年当中,我大概会陆续把各个时期的电影都会扫一遍吧。

1.23(廿六),短片集,1895,卢米埃尔
1.24(廿七),月球旅行记,1902,梅里爱
1.25(廿八),一个国家的诞生,1915,格里菲斯
1.26(廿九),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1920,维内
1.27(三十),淘金记,1925,卓别林
1.28(初一),将军号,1927,基顿
1.29(初二),日出,1927,茂瑙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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