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6 甜蜜的卑微

没有人能将喜感和伤感融合得如此巧妙,最后让伟大的同情心化为诗意。

《淘金记》剧照|来自网络
《淘金记》剧照|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56天


2017年1月27日 星期五
片名:淘金记,卓别林,1925
南京,家

喜剧是容易过时的。语言受限于时代,很多被称之为“梗”的桥段,隔代观众就很难感受到了。在当下,语言流行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年中的段子到了年底的晚会上讲,就已经没有人笑了。

但是,伟大的喜剧不会过时,这是我在卓别林身上了解到的。

卓别林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直到五、六十年后,他还以各种形式还魂于我们所看到的电视节目里面。我就是看各种冒牌卓别林长大的。当时中国的小品演员、魔术师、以及各种杂耍艺人,都喜欢穿一套不合身的礼服、带顶礼帽、粘一撮假胡子、拿根拐杖、走八字步上台。这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模糊地认为卓别林大概是个演小品的外国人。

后来读电影史,才逐渐知道原来查尔斯·卓别林还是一位伟大的导演。但是一直有些抗拒看他的电影,大概是被从前电视屏幕上那些拙劣的模仿、和循环播放的黑白电影片段败坏了胃口。总是觉得,卓别林嘛,大概就是那么回事。还能有什么呢?直到几年前的某个晚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城市之光》。那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卓别林的电影,结果泪流满面。没有人能将喜感和伤感融合得如此巧妙,最后让伟大的同情心化为诗意。

我记得之后大概花了一个月时间,从他的那些喜剧短片、从《寻子遇仙记》开始一直看到晚期的《凡杜尔先生》、《舞台生涯》,几乎所有的作品。按时序看卓别林的作品,简直太有意思了。你可以看到他塑造的流浪汉形象如何成型,如何成名,然后这位伟大的创作者又如何想要摆脱他,甚至不惜在银幕上杀死他,最后又如何潦倒、落寞。

《淘金记》也许是他第一部被公认为经典的作品。当时他塑造的流浪汉还没有“夏洛尔”这个名字,还叫“小不点”(Little Boy)。他上身穿着紧巴巴的衣服,但下身却穿着宽大、好像会随时脱落的裤子,就这样来到冰天雪地里,准备去淘金。卓别林一边与暴风雪、严寒、暴力、以及饥饿做抗争,一边忙着制造笑料。著名的段落是他饿得只好将自己的一只皮鞋煮来吃。比如盛起皮鞋时,不忘淋上汤水;将鞋底与鞋面启开之后,我们看到他开始像吃鱼一样吃带钉的鞋底;他还将鞋带像意大利面一样用叉子缠起来。

《淘金记》剧照|来自网络
《淘金记》剧照|来自网络

卓别林的天才使他能够荒诞的场景,加入细致入微的动作,从而使这个场景变得好像很现实,同时又好像更荒诞。特吕弗曾说,拍穷人的导演千万,但真正挨过饿的人只有卓别林。所以,这些笑料背后是彻底的伤感,但是它们又真的很好笑。它们真的很好笑,但是同时又让人难过。

重看《淘金记》时,一直等待着那场经典的餐包舞。卓别林将两个小餐包用叉子叉起,让它们跳起舞来。餐包的样子让人想起被他吃掉的大靴子。为桌边美女们表演跳舞时,他的脸上流露着温柔的笑容。可是舞毕,我们知道这也是梦醒时分。在我心里,这大概是这部电影应该的结尾。

但是《淘金记》的结尾是一个真正的happy-ending,大卫·波德维尔说得也对,“这一次,查理财色双收,作为默片时代最受喜爱的艺术家,他的成功是应得的回报。”

在卓别林的电影里,卑微与甜蜜,残酷与浪漫,我们很难把它们剥离开来,就像我们在人生中同样难以剥离这些看似相悖的感受。这些感受,让我们发笑,也让我们产生深深地怜悯。它们如此有机地存在着,才让共鸣超越了时间。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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