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9 性的真相与假象

谎言就是情感与性经验中的“女巫的咒语”,让人沉睡;而影像(录制和播放)如同王子之吻,唤醒了真相。

《性、谎言和录像带》剧照 | 来自网络
《性、谎言和录像带》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59天


2017年1月30日 星期一
片名:性、谎言和录像带,索德伯格,1989
南京,家

前一阵重看《饮食男女》,又翻李安导演的访谈,他说这四个字代表的就是人生。又说,饮食代表文明,早已非常进化了;可是男女这件事还是很尴尬,讲不清楚。

我自己的经验,关于饮食的电影,写来写去就两种情况,要么没打开的味蕾被打开,要么已打开的味蕾要回到妈妈的味道。但是关于男女的电影,永远存在无数方向。

关于性的电影,有一种特殊性,就是你每隔几年看同一部影片,就会有不同的感受。这个感受随着你年龄的变化、人生的变化而变化。尽管有许多电影都是如此,但并不会像那些关于性的电影,与生理与心理的状况如此相关。

很不幸的是,这类电影如果是严肃的,艺术性的,那么就必然带着某种毁灭性的倾向。

幸运的是,史蒂文·索德伯格的《性、谎言和录像带》并不是这样。关于性这回事,它好像要揭穿你,最后却又给予你安慰。

原因我想也许是因为索德伯格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年仅25岁,虽然已经经历了一段晦暗的人生,但因为足够年轻,对于男女关系的看法并非彻底的幻灭。

据说这部电影创作速度极其快速,两周完成剧本,一周结束拍摄,从撰写故事到完成剪辑一共花了不到五十天的时间。所以,它并不像那种深思熟虑的老派电影,而是充满了澎湃的激情

1989年初,索德伯格带着这部影片忐忑不安地前往圣丹斯的那一天,他的26岁生日才过7天。他的投资人因为电影中没有出现哪怕一点裸露镜头而感到愤怒和绝望。一部片名里有“性”这个字眼的电影,却连胸部都不肯暴露,这被视为对片商和市场的背叛。

《性、谎言和录像带》剧照 | 来自网络
《性、谎言和录像带》剧照 | 来自网络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半年不到的时间,索德伯格就成了戛纳金童,从评审团主席维姆·文德斯的手中接过了金棕榈奖杯。文德斯说,它让我们对电影的未来充满信心。最终这部120万成本的电影收获了2500万票房。它挽救了当时穷途末路的圣丹斯电影节(当时还叫美国电影节),也让米拉麦克斯公司迅速崛起。同时也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浪潮来临,在一波浪潮中,我们将看到昆汀·塔伦蒂诺、保罗·托马斯·安德斯、韦斯·安德森、达伦·阿罗诺夫斯基、托德·海恩斯、凯文·史密斯等一批年轻人的到来。

一般来说,像这样充满对话、节奏缓慢的电影很难抓住观众,但是索德伯格用一种笃定、自信的姿态,让观众暂时抛开疑虑,投入到故事中去。当然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性。我们渴望了解詹姆斯·斯派德和安迪·麦克道尔扮演的男女主人公内心深处的性秘密。坐在屏幕前的我们一边假装自己是安迪的心理医生,一边扮演着斯派德那样的偷窥狂。

在《性、谎言和录像带》的故事中只有四个人物:中产阶级夫妇约翰和安,安的妹妹辛西娅,约翰的老同学格雷厄姆。在一开始,女主角安面对心理医生,让我们知道总是感到空虚,她被自己的精神洁癖困扰,并感到自己有性冷淡的问题。而她的丈夫和她的妹妹偷情,为了寻求刺激,甚至在她的床上做爱。当男主角格雷厄姆进入他们的生活之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格雷厄姆自称是一位“非先天的性无能”,做一些“私人研究”。实质上,就是录制一些女人谈论私人性生活的录像带。这些女人在录像带中谈论自己的性爱史、性经验、性幻想、有时也在镜头前自慰。詹姆斯·斯派德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既危险又全然不危险的青年男子形象(在戛纳也获得影帝荣誉),这个人物看上去具有引诱性,但他又如此坦诚和可爱。

当时的年轻演员爱德华·诺顿说,这部电影就是他们那代人的《毕业生》,它体现了一种时代精神。他永远忘不了斯派德扮演的格雷厄姆说的台词:“我只想要一把钥匙”。——一把车钥匙,所有的家当都放在车上,永远不问将来到哪里去,享受精神上的自由。

然而性成为一种人生的牢笼,无论是性压抑的安、性障碍的格雷厄姆,还是性放荡的辛西娅、性堕落的约翰,其实都被性这回事牢牢地控制住。索德伯格绕开了道德与人性这两种常见的关于性的话题,他没有对任何人提出质疑和批判。但是看完电影,你会得到的冲击,却可能比简单的道德批判或人性探讨更久远。

《性、谎言和录像带》剧照 | 来自网络
《性、谎言和录像带》剧照 | 来自网络

这种感觉可能是暧昧的,模糊的,有共鸣,但超越了共鸣,有一种启示性。就像达·芬奇绘制蒙娜丽莎时使用了晕染法,将人物的眼角和嘴角模糊化,使得我们每一次看、每个角度看她,她的微笑都有不同,于是神秘。索德伯格的主人公同样让人捉摸不透,我们不能准确捕捉到他们的动机和将要采取的行动。这让我们无比好奇。而且每一遍看,都可能会获得不同的感受。

关于这部电影的幕后,彼得·毕斯肯德写的《低俗电影》中有非常详细的描写。书里说故事本身来自索德伯格本人在24岁时的“一场顿悟”。大体是他当时的两性关系极为混乱,充满了欺骗和被欺骗,有一次,“在一家酒吧两英尺的半径范围内跟三个女人睡过觉”。总之除了酗酒就是乱搞,导致自己后来一见女人就感到生理厌恶。不得不考虑去参加一些治疗,比如一个十二疗程的撒谎康复计划。

可见《性、谎言和录像带》的灵感是索德伯格的亲身经验。在这个经验中,他对两性关系以及性的本质产生了深刻的质疑。他让格雷厄姆拿起摄像机,对着那些女人,寻问什么是性的真相,什么是性的假象。但是没有得到答案。最后以一种温柔与怜悯的姿态结束了电影。

没有答案也没有关系。在陌生人面前叙述私生活的经验,被拍下自渎的行为,让他人兴奋的过程,自我也产生一种快感。在这个故事的进程里面,我们得到了很多关于性的思考。性的实质来源于行为还是幻想呢?如果性的实质仅来源于行为,那它只是一种动物性的体现,为了繁衍以及基本生理需求。如果性的实质是幻想,它可能来自于语言和图像带来的幻觉,不需要彼此触碰我们的心理就能获得更强烈的满足。那么是更高级的性行为,还是一种变态?

符号学的评论者觉得,人们因为生活中的谎言而压抑自己的欲望,最后选择影像来释放自己的无意识。这和我们做梦的机制、看电影的机制是一样的。这也是让《性、谎言和录像带》的主题更为深远。最后格雷厄姆砸碎摄影机和录像带,也意味了他摆脱了影像的束缚,回归现实。而与之同步的是,安迪·麦克道尔扮演的安,也摆脱了虚伪的婚姻,拥抱更自由的现实。

有的剧作专家,将这个简单的故事称为是与“睡美人”的故事平行的。“唯一的差别在于,这里的睡美人是醒着的。”她对自己的生活、情感、欲望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可以说,《性、谎言和录像带》是一个现代童话。谎言就是情感与性经验中的“女巫的咒语”,让人沉睡;而影像(录制和播放)如同王子之吻,唤醒了真相。


第9周排片【性,谎言,录像带】

1.30( 初三)性、谎言和录像带(Sex, Lies, and Videotape,1989)史蒂文·索德伯格
1.31( 初四)白日美人(Belle de Jour,1967)路易斯·布努埃尔
2.1( 初五)巴黎最后的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1972)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2.2( 初六)巴黎野玫瑰(37°2 le matin,1986)让-雅克·贝奈克斯
2.3( 初七)烈火情人(Damage,1992)路易·马勒
2.4( 初八)苦月亮(Bitter Moon,1992)罗曼·波兰斯基
2.5( 初九)感官世界(L’Empire des sens,1967)大岛渚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No Comments Yet

发表评论

这是一个用于测试的演示店铺—将不会履行订单约定。 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