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60 就像一场春梦

布努埃尔说:情节是虚构的,但幻想是真实的。

《白日美人》截图 | 来自网络
《白日美人》截图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60天


2017年1月31日 星期二
片名:白日美人,布努埃尔,1967
南京,家

新年里的冬夜,带着狗在外面站一会儿,膝盖骨也觉得有点寒气渗入。赶紧回到家里,走上阁楼,开了暖气,将投影打开。安心地等待马车铃声的响起。今晚是看布努埃尔的《白日美人》。

元月初的一周,在西班牙的旅行途中,连续看了7部布努埃尔,没有舍得排这部电影。在笔记本屏幕上看电影,更像是“阅读”,可以用来研究剪辑或构图,或者理解故事。但谈不上享受。

《白日美人》对我而言是用来享受的。就像一场春梦。在这梦里,金发美貌的凯瑟琳·德纳芙不断更换着伊夫·圣罗兰量身定制的服装,有时也宽衣解带,有时更用一层黑色薄莎包裹她赤裸的身体。

由于故事与细节过于熟悉,从而失去了一些神秘与好奇,但目光仍然无法离开画面,因为它仍然如此微妙、精致和优雅。无论过去多少年,或者看多少遍,这部电影依然堪称时尚。

就像色情文学或色情电影里常见的情节。一位年轻美貌并且富有高雅的太太,因为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在先生外出上班之后,去一家秘密妓院里充当妓女,在平时的下午两点到五点接客。所以被称为“白日美人”。这部电影在日本被译为《昼颜》,14年才有了那部描写主妇出轨的日剧《昼颜:平日午后3时的恋人们》。

电影的开场是在巴黎郊外,一辆老式马车驶进、路过、并继续前进。马车的铃声响起。我们看到了马车上的塞维利娜和丈夫皮埃尔,他们亲密地说话,丈夫从温柔忽然变得粗暴,然后指使两个随从加入了对妻子的性虐待中——将塞维利娜绑在树上,撕开她华美的衣服,然后用马鞭抽打她。塞维利娜的表情“既害怕又在意料之中”、“既厌恶又兴奋”。镜头果然地切入了这对夫妻的卧室。塞维利娜坐在床上显得呆滞而迷离。丈夫问:你在想什么?妻子回答:我在想你。

《白日美人》截图 | 来自网络
《白日美人》截图 | 来自网络

我们知道刚才是一场梦,而现在才是真实。只是布努埃尔将现实与幻想之间严密地缝合在一起。经过一番探寻和挣扎,塞维利娜终于走进了阿奈斯夫人的妓院,接受陌生人的性爱。然而只是性爱,她也并不满足,她尝试接受粗暴的羞辱和侵犯。最后这种粗暴也不能满足,她更危险地让一个街头暴徒爱上了自己。这一举动,最终使丈夫受到了袭击,并全身瘫痪,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

故事走到结尾,我们看到塞维利娜站在窗口,坐在轮椅上的、应该全身瘫痪地皮埃尔突然站起来,像平时一样行动和说话,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在这个过程中,马车的铃声再度响起。没有人知道所有的一切是真是幻。这使得电影有了一个“千变万化、充满幻想的维度”

布努埃尔说:情节是虚构的,但幻想是真实的。

尽管影片的故事来自小说,但在女性性幻想方面的编写,布努埃尔和编剧下了非常大的功夫。他们拜访了许多心理医生、马德里的妓女、巴黎的妓院老板。布努埃尔给制片人的信中写到:他对塞维利娜的内心幻想的取舍选择,是非常细心谨慎、毫不含糊的,通过认真选择才能以近乎精确的方式表现她的行为。例如她开始跌落东西的方式、经常性的心不在焉,还有从妓院回来、烧掉内裤的行为,都显得“这是真实的而不是幻想”。

《白日美人》截图 | 来自网络
《白日美人》截图 | 来自网络

编剧卡里埃尔说:改编剧本时发现要写出一个真实行为,就会从我们所知的那个幻想中选择出。而最符合女主角的出身、年龄、外貌和丈夫的关系的行为,他们选择了“性受虐”;并且将一些不合需要的幻想剔除掉,比如“支配欲”。电影里的塞维利娜是努力活在自己的性幻想中的女人。在生活中她只是一个“业余妓女”,她从没有达到“白日梦”中的得到的那种满足。拉康曾在他的研究班讨论会说“我本想谈一谈女性受虐狂的问题,但不如你们去看《白日美人》”。

《白日美人》为什么一直吸引人?毕竟并不是每位观众都想从中获取女性性幻想的学术意义。对于我而言,是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在我面前如何展开。这个“新的世界”不是平时我们看见的世界、不是平时我们认为的世界,而是被我们隐藏的、抗拒的、意识的世界。并没有人如此开创性地描绘过我们的潜意识与无意识。

我们回想一下就能发现,布努埃尔常常让扮演塞维利娜的德纳芙的视线望向画面之外,一方面突出这位不幸福的女人的心不在焉;另一方面使得影片似乎还有另一个空间、另一个现实,另一个“新的世界”。

布努埃尔自己说:“《白日美人》是一部色情片……,但色情在这里所指的意思是纯洁的情欲。”所谓“纯洁”,是指情欲本身与道德无关,也与情感无关。

而色情为什么迷人?因为色情正处于现实与想象的交汇中心,在一个超我与本我的重合点上。布努埃尔用他电影,让我们不可否认,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真实的我,是由现实与想象这两部分构成的——无论你正处于梦里、还是梦醒时分。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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