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的陌生人》:奇异时空下的古老命题

时间:十日。
空间:停车场、湖畔、树林。

简单的时间与空间规则下,《湖畔的陌生人》(L’Inconnu du lac,2013)展开有如仪式的角色行动。在这十天内,观众的视角跟着主角Franck,进行重复又不那么重复的行为循环——把车停在停车场(拍摄停车场的俯角镜头成为标示一天开始的建立镜头),穿过林荫通道,走到陌生男同志们裸身晒太阳的天体湖畔,下水游泳,上岸找伴,主观镜头的逡巡,背后是欲望也是寂寞,一个看对眼,径入树林野合。

《湖畔的陌生人》剧照|来自网络
《湖畔的陌生人》剧照|来自网络

这个形式策略对导演阿兰·吉罗迪(Alain Guiraudie)并不陌生。被戈达尔誉为当年坎城影展最佳电影的旧作《老梦前行》(Ce vieux rêve qui bouge,2001),发生在一座工厂即将关闭的前几天,场景也只有三处,并以后方有“保持站立”的烟囱的工厂远景,作为每日起始的建立镜头。观众刚开始会以为这是一个探讨失业的社会写实片,可是当工人们知道主角的同志身份后,潜伏于生活表象底下、流淌于众男之间的脉脉情欲,在时间与空间皆程序化的日常行动上,现出可感的流痕。

《老梦前行》剧照|来自网络
《老梦前行》剧照|来自网络

形式乍看相似,却因内容而乘载不同功能。

《老梦前行》的工厂生活对(多数)观众来说是“正常”的日常,《湖畔的陌生人》的猎艳约炮对(多数)观众来说是“不正常”的日常。《老梦前行》透过日常的重复来凸显不重复,《湖畔的陌生人》无疑也在凸显每日差异,但更重要的是以完整的连戏剪接(镜头只有三种:跟着主角行动、主角的主观镜头、点出时间过渡的风景cutaway),建构出一个彻底封闭的生态缩影,不只框住时空与人物活动范围,也在主角一派轻松的行动牵引下,框限出一个貌似“正常”、“寻常”却“不正常”、“不寻常”地以欲望为最高行为逻辑的情色伊甸园。

《老梦前行》把观众放在观察日常表象的位置,《湖畔的陌生人》则从20分钟左右起以一桩凶杀案的悬疑性、近似黑色电影的“致命吸引力”、“欲令智昏”的发展逻辑,让恬静美好的性爱田园诗骤转成:在秘密、猜忌、杀机等类型情节包覆下,一则人如何面对欲望、诱惑、孤独的古老命题。

命题或许不新鲜,但吉罗迪将简单设定下的戏剧资源,玩出极强的感官效果,徐徐清风、粼粼波光、湖水与树林,在日夜黄昏的光影变化下,不只是单纯的过场镜头,也精准烘托田园诗和惊悚片两种氛围。几乎可以从当天最后一场戏的光线状态,判断这一天的情节是比较靠近田园诗(舒缓),还是惊悚片(肃杀),而这也基于夜晚人少好犯罪的合理性。

《湖畔的陌生人》剧照|来自网络
《湖畔的陌生人》剧照|来自网络

此外,吉罗迪还以精巧的黑暗,营造强悍的悬念与开放性

这点可以从他怎么拍第二天发生的凶杀案看出:他以一个四分钟长镜头,拍Franck看着对他具有极大魅力的Michel在湖中淹死炮友,游回岸上,休息一会儿,四下张望(有无目击者),穿衣,离开。接着,镜头理应切回Franck的反应。Franck跟我们一同目睹完整命案,理应跟我们一样惊骇吧?然后那些似乎该带到他的反应的画面,都黑得看不清楚。反应的模糊乃至缺席,一方面通过混沌无明、深不可测的幽暗,映照其内心状态;一方面不由脸部特写固着,在观者心中留下问号,得从后续行动自行推敲。

隔天,他四下张望,似在找人。再隔天,依然寻觅未果,当日照将落,四下无人,两撇胡子、身材精壮,形似经典同志硬汉形象Tom of Finland的游泳健将Michel,从这片传说有巨大鲶鱼的湖泊神秘走出(吉罗迪喜欢在写实基调揉入幻想、童话,以兽喻兽性,《保持站立》真的有狼,或许可以把Michel过度联想成鲶鱼精吧),趋前献吻技、口技,两人在夕阳剪影下互打手枪。再隔天,Franck说他恋爱了,然后跟Michel进行全片最大尺度的性爱戏。

回到那一片黑暗的反应镜头。为何Franck会有飞蛾扑火的欲望?明知他是危险人物,仍受强烈吸引,不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淹死的炮友吗?不怀疑Michel主动献殷勤,是在试探他是不是“知道太多的人”?难不成,越是致命,越有吸引力?

快感,来自逾越。安全,不够爽。

比较片中尺度最大的两场性爱戏,能得出Franck的行为逻辑。他在第二天搭上一名秃头男子,由对话可知,Franck完全没有安全性行为的观念,跟陌生人做爱也不戴保险套(自称非常信任别人),反观秃男念兹在兹,也嫌恶树林满地卫生纸与套子,苍蝇环境音说明这里非常恶心,难怪他穿蝙蝠侠图案的上衣,毕竟都是“污泥里打滚的洁癖者”。对Franck来说,这场性爱很不满足,他是射了,却是自己打出来,还得命令秃男“亲我”,拉他的手来帮打。

《湖畔的陌生人》剧照|来自网络
《湖畔的陌生人》剧照|来自网络

反观跟Michel的三分半钟性爱戏,对方毫不介意他不戴套,彻底满足他的欲望,甚至更凶更猛到要喊“轻点”。两人进行各种姿势与体位,水如交融,毫无芥蒂,无视周围的脏。为达性高潮,至脏无碍,至死,或许也无憾吧?

结局收在一片黑暗,Franck目睹Michel连续杀人,仓皇逃跑,过了一会儿,他大喊Michel的名字,在几乎全黑的影像下,只露出些微光线照出的轮廓。

他是在找死吗?这场戏要跟第九天收尾作对照:Franck被警探拦住问话,说了很多谎,警探离开后,才察觉Michel一直在旁偷听,Michel本来以为Franck不爱他了,但偷听完后说:“我感觉你还喜欢我”,拥抱彼此。接着,电影跳入第十天,省略停车场的建立镜头(可以解读成主角已跟外在世界失去连结,越陷越深),两人全裸躺在湖边作日光浴,十指交扣。

回到收尾的Franck来说,他不是找死,是希望Michel跟昨天一样,只是躲起来,会再神秘现身,用似乎代表爱的肉体温存,回报他渴求真爱的浪漫与单纯内心吧。

于是我们可以理解,黑暗中的幽微身影,不只是省略与模糊的叙事技巧,也一再强调,这是一个在幽深欲海泅游,不惜以生命作赌注的孤独灵魂。

No Comments Yet

发表评论

这是一个用于测试的演示店铺—将不会履行订单约定。 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