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错》:美与错的世界纠缠


谈这部电影,要从片名开始。女儿问父亲,Beautiful怎么拼写?父亲说,按照读音来拼写就是了,Biutiful,是为美错。 Biutiful这个词,解释了主人公乌西巴尔的命运悲剧,他努力想做点好事,给黑人小贩说情、替中国劳工改善生活条件,但是事与愿违,出于好心的举动换来了无情的打击,这就正如单词的读音是相似或准确的,拼写的错误却不可避免。无论他怎么放手一搏,安排好剩余人生,面对病败的躯壳,命运的劫数难逃。
  
  不消说,有“美错”的预设前提,电影像苦情大戏也就不足为奇。它有一场预先告知的死亡,有生离死别,有意外惨剧。乌西巴尔身兼父亲、恋人、儿子、中介以及通灵师等多重身份,要在一般影片中,他的戏份等同于三个人物的容量,甚至还不止。如果在以往,导演伊纳里多会这么干,把影片拆成三段,多条线索、一堆人物,彼此影响,互为缠绕,众人命运被一场意外所改变。不过跟早年合作伙伴吉勒莫·阿里加分道扬镳后,伊纳里多也想着突破自己。如果再用习以为常的三段式来表现,难免会落人口实,也有不思进取之嫌。
  
  尽管《美错》也呈现了三类人物,白人、黑人以及中国人,差异明显,然而三者仅仅是作为电影的一部分,无法改变直线叙事的剧作结构。由于乌西巴尔如同放射源一般的存在,他跟片中出现的绝大多数人都产生联系,因而《美错》其实是一部个人秀电影,这就对演员提出了很高要求,好在哈维尔·巴登展现了强大而精准的控制力。西恩·潘这么讲到,哈维尔·巴登的表演足以媲美《巴黎最后的探戈》里的马龙·白兰度。在人生的最后,两部电影都在渲染孤单和颓败情绪,只不过《美错》没有那么多的情欲交织,它是一张交织着不同族群以及复杂社会关系的蛛网,每个人都是黏在上面的猎物。
  
  抛开轻声耳语和超现实的开场,乌西巴尔在医院自己抽血、接孩子然后回家,不多的几场戏,人物性格就出来了:他坚持己见,有责任心,对子女循循善诱,同时又压抑了内心情感。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他独自一人还拖家带口,忙里忙外,活得很累。乌西巴尔还会什么?他吃黑白两道,也能沟通生死,有如神诋一般的存在。如果借这个说远一点,在巴比伦语里,巴别和巴比伦是同一词汇,然而一个意为动乱混乱,一个意指神之门,意思截然不同。于是在乌西巴尔身上,他知道得越多,麻烦也就越多。片中的他是苦难的大集合,身患癌症、工作不顺、心灵疲惫,可以说虐人虐心,不能再惨了。
  
  在电影开场后许久,许多人才认出这是西班牙,是在巴塞罗那。如果对比同为哈维尔·巴登主演的《午夜巴塞罗那》,那真是一个导演一座城。如此写实的底层,肮脏杂乱的街区、破烂不堪的房间,绝对是伊纳里多的美学追求。他需要一块黑暗的幕布背景,点缀上几颗闪亮的星。他从来也不反对粗粝,再粗粝的石子,他都想着把他磨成珍珠,最好还能顺带挤出几滴眼泪。至于观众是否买账,那另当别论。从很多角度来看,《美错》很符合中国人的悲悯思维,好人要有好报,好人若没好报,那真是老天瞎眼了。濒死题材和家庭问题,苦难叠加再有好心帮错忙,这样高大硬朗的主人公,偏偏有一颗卑微敏感的善心——实在想让人不同情都难。好在影片并没有停留在通俗剧的道德说教层面,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就如警察告诫乌西巴尔的,“依赖快要饿死的人是非常危险的,更不用说依赖一帮孩子都快要饿死的人”。他也有错,更逃脱不了罪责,在庞大的社会食物链中,他也只是中间的一环。
  
  影片攫取了导演以往的创作灵感,动物、灵魂以及不同肤色的人们,任由他们一同生活在巴塞罗那,聆听主人公和这座城市的心跳,直至休止。伊纳里多解释创作思路说,《美错》既简单又复杂,简单就是一个主角,单一线索;复杂就是杂芜繁多,由主角揭开了西班牙社会的真实一角,比如往乌西巴尔和中国老板之间,再安插上一个人。无论导演怎么修饰,《美错》奔着宏大和宏观而去,这是回避不了的,像生命的意义、灵魂的俯瞰、家庭的爱意,这些话题都太过熟悉了点,单是哈维尔·巴登就演过了好几个戏。伊纳里多有过人的野心,可惜他选择了一套陈旧的母题。从这个意义上讲,批评《美错》老调重弹也不为过。
  
  站在批评角度上,批评者不能指挥导演应该怎么拍、怎么剪,是不是该去掉那对同性恋人等等。而正如你可以称赞《美错》面面俱到,然而它的最大问题是松散,失去了焦点。到底是个人状况、家庭麻烦还是社会问题,电影在三个选项中来回游移,如同摇晃的手持摄影和压迫人物的构图,它着力于纠缠本身,没有落到地上,显得不够实在。有人会说焦点不是事件,而是人物,但这个焦点人物太过完美,近似完人。让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去面对满目琐碎,就导致了他的各种分裂,忙于各种应付。这些大苦大悲的东西看在观众眼里,那就是同等疲惫,不知所从。
  
  站在中国人角度,对《美错》其实还可以有更多的话,但绝不是愤青式的污蔑指责。跑到西班牙的同胞,他们向往更好的世界,追求更好的生活,对待遇和境况不管不顾,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美错”。当出发点和目的结局相背离,这是否就能恫吓住人们?答案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好在《美错》展现了一种真实的质感,说到海外中国人的形象,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往往是空白或缺失的,正如在外国人看来,他们的面目也是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可能由于早些年发生的悲剧事故,《美错》也选择了类似线索去加以表现。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事实的必然。至于同性恋人物设置,只能说值得商榷。这让人想起了《春风沉醉的夜晚》在鹿特丹放映时,国外观众笑场了。可能在他们看来,东方男性永远是偏向拘谨刻板,一旦表现出真实丰富的情欲,反倒有点不太习惯。
  
  如果从中国人这条线索去审视《美错》,影片显然只有现象,归咎于个人的警醒,缺少了反思。当然了,仅凭乌西巴尔一己之力,他是无法过问这种日益全球化的国际性问题。然而中国人段落的问题同样存在于整部电影当中,乌西巴尔看到了太多太多,结果呢,他一走了之。这不是《美错》呈现得好与不好的问题,而是影片会不会太浅显了点,空有展示,没有寻求解决的途径。寄托于超现实的对话,未免太悲观宿命了。或者可以这么说,《美错》只有一个导演个人的世界观,方法论上则是缺乏的。尽管会有反驳说,这样的断论,对一部电影来说是不是要求太高?但试看今天媒体所传达的内容,《美错》里的家庭内容,哪怕是非法劳工和外来族群也太过熟悉了点。如果创作者对自我有更高要求,他就不能满足于陈述事实和制造冲突本身。从小处着眼,《美错》里的离异夫妇和亲子教育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太吸引人的地方。倘若没有了哈维尔·巴登,即便主人公通再多的灵,那也拯救不了电影本身。 【原载于第一财经日报】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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