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88 爱从背叛中诞生

“你幸福吗?”让娜问她的新情人。
“幸福啊,可是你别哭了。”男人回答。

《情人们》剧照 | 来自网络
《情人们》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88天


2017年2月28日 星期二
片名:情人们 Les amants (1958),路易·马勒
南京,家

我的“排片指导员”柳青老师,在和我商量完“新浪潮·第二波”之后忍不住说,“美国罗曼史”真是老没劲了。我看看这个星期的七部电影,是啊。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总体而言,无论是电影的语法,还是“爱的语法”,法国人真是奔放太多了。

比如说这部路易·马勒的《情人们》,看完觉得真是拍地带劲极了。他很好的解释了浪漫的定义就是纵情,就是那种爱当中的诗意与幻觉所带来的感动,甚至本来也有放荡不拘的意味。

电影的开场是雷诺阿画中的巴黎景象:贵妇们正聚集在马球场边上看比赛。让娜·莫罗的形象和她的旁白几乎同时出现。而旁白正在用第三人称叙述画面中的人物,就像另一个灵魂。这种手法让人感到新奇,角色和叙述者合二为一,就是现在也让人感到疏离。

除此之外,电影的前半程是一个贵妇人无聊的生活、无聊的感情,无聊透顶。让娜·莫罗嫁给了第戎上流社会的男人。和死气沉沉的丈夫、住在死气沉沉的乡下大宅中。她借口去看闺蜜,频繁地去往巴黎,并且勾搭上了漂亮的马球运动员,有了自己的情人。

随着让娜越来越多地去巴黎,丈夫终于怒了,说你有本事就把你的闺蜜和情人请到家里来做客。好戏就要来了。就在请客的那一天,让娜的车抛锚在路上,不得不搭上一位年轻的考古学家的车回家。丈夫就邀请好心的年轻人留下来吃饭、住宿。

电影到此为止仍然看不出名堂来。而且全然不像路易·马勒前一年的作品《通往绞刑架的电梯》。没有迈尔斯·戴维斯的小号声,全程换上了布拉姆斯阴沉肃穆的音乐。也没有诱人的双线叙事,只有单一的上流社会生活。当然,让娜·莫罗仍然耀眼,比之前一部作品更为妩媚,她的面容和衣着在今天依然可算时髦。亨利·德卡的摄影还是鲜活和迷人的。

《情人们》剧照 | 来自网络
《情人们》剧照 | 来自网络

说起来路易·马勒就就是上流社会出身,这是他和新浪潮那帮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母亲的娘家姓贝格,开的是糖业公司,据说现在法国的很多咖啡馆还在用这个牌子的方糖,很多法国和比利时的啤酒厂也用他们家的粗糖原料,他的父亲就是糖厂经理。所以路易·马勒这个富二代拍起上流社会来,真是毫不含糊。

路易·马勒过着最好的生活,受到最好的教育。20岁就参与到雅克·库斯托的纪录片《寂静的世界》的拍摄中去,为此坐船进行了两年的远洋旅行。当时特吕弗和戈达尔买地铁票和电影票都是靠当时的中学语文老师侯麦接济。虽然很多人因为马勒出身太好而质疑他的成功,但是左派还是很支持他,因为他的思想反而比《电影手册》那帮人来得更激进,他对上流生活简直充满了一针见血地嘲讽。

让娜·莫罗家的晚宴结束之后,《情人们》的画风就突变了。她发现这个她热恋的情人其实和她讨厌的丈夫一样无聊,席间充满了虚伪的话语,轻浮的调情。接下去路易·马勒花了三分之一篇幅拍摄了让娜和下午新认识的年轻人之间的性爱。很突然。他们就开始在乡间漫步,也许是因为餐后酒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月光的缘故,总之他们不停地走,接吻,亲热,在河上的小船上缠绵。最后回到了家里,在让娜的女儿房间隔壁做爱。

可想而知,当年的道德家们感到无比愤怒。因为让娜的丈夫和情人就住在一层楼上,而她竟然和刚认识的男人就如此放荡。影片中还出现了一个长时间呈现了让娜被口爱的表情特写,她的满足感异于往常。据说美国俄亥俄的一个影院经理因为放映这部电影,而被投到监狱里劳动了半年。

这些画面现在看来也许已经不算什么(尤其是艺术片影迷),但是这个故事仍然显得如此激进。我们在视觉上已经“进步”很多,但是在心理上仍然止步不前。

电影的最后,迎来了黎明时分。让娜·莫罗当着丈夫和情人的面,坐上年轻人的车扬长而去,抛弃了所有的生活,她的豪宅、华丽的衣装、丈夫和女儿,成了一个新女性。当时的评论无论是赞美还是抨击都围绕着“道德”展开,要么说它具有社会批判,要么说它有违伦常。路易·马勒什么都没有说。

《情人们》剧照 | 来自网络
《情人们》剧照 | 来自网络

“你幸福吗?”让娜问她的新情人。
“幸福啊,可是你别哭了。”男人回答。
这是他们出走后在车上的对白,充满了甜蜜。

让娜·莫罗自己的旁白总结说:“他们踏上了未知的旅程……让娜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她感到害怕,但是无怨无悔”。

就像所有好的电影一样,《情人们》给你一种新的体验:爱就是从背叛中诞生的。这种背叛并不是具体的某位丈夫或妻子,而是对一种庸常生活的背叛。

所以当你看着这对情人开着车奔驰在乡间小路上,那种远离过去、远离生活的感觉,你会由衷地觉得真爽啊。它可以和我们的人生毫无关系,和我们的道德毫无关系,甚至这个故事没有严谨的心理逻辑。也正是如此,你会觉得路易·马勒拍出了爱的诗意、幻觉、放荡,和毫不妥协的激情。

那么算是爱吗?如果让娜和年轻的考古学家的关系只停留在那个夜晚,那我们可以说他们的关系就是性欲。但这个结尾就不一样了——爱就是黎明,就是出走

理查德·纽珀特在他的《法国新浪潮史》中引用当时的评论说,这部电影是献给让娜·莫罗的一首美丽诗篇。最近我一直在读这本不错的书,看完电影,再看当年围绕拍电影的幕后故事和外界反应是一桩额外的享受。下面一桩就是纽珀特告诉我的八卦。

路易·马勒在拍《通往绞刑架的电梯》时与让娜相爱,《情人们》杀青前正式分手。让娜说电影最后这对情人飞驰而去时,路边出现了一匹白马,这是路易送给她的礼物。因为她母亲曾经教她一首儿歌:“白马呀白马,祝我好运吧”。

我读到这个花絮之后,特意把这个结尾来回倒了几次,终于找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镜头。那匹马真的没什么特别,就是在路边吃草而已,摄影机也没有停留它身上,而是随着情人们的汽车远去了。

这个八卦如果是真的,那是电影人浪漫的特权;如果不是真的,只要电影拍得好,评论家愿意怎么说都行。

最后要交待的是,让娜·莫罗在《情人们》里扮演的角色,我们即将在《朱尔与吉姆》中继续看到。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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