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大衛湯普森評「戰艦波將金號」——BFI觀影後譯


作者:David Thompson (“Guardian”, 1st Februray,2008『衛報』2008年2月1日,作者簡介)

譯者:成果 (觀影時間:29/04/2011 18.00 pm)

五十年前的一場國際會議上(註1),與會委員們集體宣稱愛森斯坦的戰艦波將金號是世上最偉大的電影,前無古人,後者難測。這麼說來,它的重要意義不僅僅在於它是一部‘封存的偉大舊作’,而其存在本身就是‘電影研究’(Film Studies)全部精髓的證明。但在1958年人們對愛森斯坦電影的巨大推崇-尤其是對‘熬德薩階梯’(Odessa steps sequence)一段-也無法解釋電影初問世的名不見經傳。‘戰艦波將金號’到底是一部怎樣的電影?為甚麼它會被認為是至關重要的藝術巨作?

先來回顧一下歷史。1905年,波將金號戰艦上發生了兵變,作為羅斯帝國的珍寶之船,它在黑海航行的時候經歷了一場船員起義。這場暴亂是俄國1905年成功未遂的革命的一部分,但預示了1917俄國革命的發生。這艘承載著革命開端的戰艦開往熬德薩的烏克蘭碼頭,但是起義卻演變得虎頭蛇尾混亂不堪。

1925年,剛剛拍攝完《罷工》(Strike)的愛森斯坦因為電影涉及‘1905革命’而受到指控。愛森斯坦致力於革命宣傳的結果是電影中最著名的片斷“熬德薩階梯屠殺慘案”的產生(他似乎沒有經歷太多心理掙扎和良心拷)。電影中,百姓們(極其容易辨認的中產階級們)為了表示對反抗船員們表示支持集結於熬德薩階梯上,招致軍隊(步兵和騎兵)的奮力攻擊和驅散。這是個被不斷拉長的段落,鏡頭中士兵們著裝齊整衣帽統一,腳踏長靴,身扛步槍與刺刀,整個段落充斥著血腥與殺戮。

問題是,愛森斯坦是如何在默片的種種局限下創造出這些的呢?他其實可以模仿新聞片,他也可以把整個事件以一種沈悶而緊張到形式表現出來,他還可以把這場戰爭扔到舞台上,像好萊塢電影中慣用的表現打鬥段落鏡頭那樣,通過不斷轉換機位及突出某一個角色的手法來展現大混亂的場面,儘管可能不太自然,但是絕對可行的。又或者,他可以延伸一下好萊塢的伎倆-他也的確這麼干了-讓整場事件更驚駭並結構化,讓活力與節奏在鏡頭的組合中適時出現。於是,每一個零碎而短暫的鏡頭都是為了製造出決終極且有力的秩序。

影片效果綺麗無比,扣人心弦又令人震驚,但這些效果未必能很好地融為一體。震驚之處在於:我們看到死亡的跋扈,看到軍刀鞭笞的人們的臉龐,我們看到粉碎的群像看到一個嬰兒車滾落下台階⋯⋯我們能感受到被屠戮的人們,如同我們自己也置身於其中,直面那樣密集激烈的暴力事件。但它又是美麗的,布爾什維克的剪輯風格擅抓外部形式,且能巧妙避開‘內容’中帶來‘痛感’。它還扣人心弦,士兵的‘勝利’誘惑我們加入,分享他們的惡劣的勝利。他們的‘軍事’表演引人奪目,這是一場火力十足的自我抗爭:我們一面感受到受害者痛苦,一面享受著扮演施暴者的力量。

同1920年代其他布爾什維克藝術家們一樣,愛森斯坦是身兼理論家的宣傳大師(Propagandist),他集令人頭暈目眩的狂熱和天賦於一身。他好似物理學家研究力學那樣研究如何創造連續鏡頭(sequence),他細記情緒的反應。連續鏡頭(sequence)是令人驚歎的圖像藝術,電影剪輯在上世紀20年代的影響巨大,當時卻沒有多少人研究這個。

電影中情感(emotion)和理論的奇怪衝擊突出了布爾什維克革命中的讓災難性。在三十年代早期,愛森斯坦被懷疑是形式主義作者(這麼說也不為過,他一直對形式抱有極大熱愛),作為創作者的他對革命本身並不特別關心。更“不幸”的是,愛森斯坦急於離開蘇聯以便公開自己的同志身份,他一直渴望去加州。1930年他終抵好萊塢,但這也是他私人生活麻煩的開始。在一個作者(Upton Scinclair)的幫助下他拍攝了一部迷人的墨西哥紀錄片,但是莫斯科方面也宣布與他和他的作品斷絕關係。很快,蘇聯政府禁止了愛森斯坦創造的拍攝理念和剪輯手法。

於是愛森斯坦在電影史上地位建立在他的早期貢獻上,同時存在於少數受挫的左派編纂的電影編年史中,關於早期電影理論探索的描寫里。他於1948年過世,他是偉大的圖像藝術家;他也是個頗具悲劇色彩的人物,其一生簡直可被拍成一部精彩的電影。他的天才不僅僅體現在剪輯技巧上,還包括那些充滿革新意味的構圖,以及他均勻地表現活力和苦難方式。他是個“問題”藝術家,同時也是位真正的俄羅斯英雄。

那些誇張的畫面切換簡單粗暴又令人難以抗拒。但太多太快的直接切換難免顯得極端又不成熟。那些切換鏡頭機械地入侵觀眾的關影過程,是他們的好奇心被切割成片斷。其實,若以一種相較溫和的剪輯方式流暢地表現兇殘的屠殺段落也不失為一種好方法。比如說《Psycho》中的淋浴段落,希區考克的鏡頭設計中有種不動聲色的精準,好像在暗示他並未意識到這是場充滿裸露皮膚的戲。

愛森斯坦是眾多先驅中的一員,他並不是早期理論唯一奠基者。其實他的重要性被不恰當地忽略了太多,給任何一位八歲的影迷看“熬德薩階梯”段落,都會讓他們熱血沸騰。

註1:這場會議指1958年的布魯塞爾電影界日中的一次評選活動,來自26個國家的17位電影學家組成了評選委員會,通過投票選出電影問世以來12部最佳影評其中《战舰波将金号》獲得最高票數100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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