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撩起最爱的红袄袄


 跟《孔雀》、《立春》一样,《最爱》也始于一段画外音旁白,讲起了不算久远的故事。从天堂到喜马拉雅山,看得出顾长卫喜欢旁白叙述,说它文艺腔或者艺术性加工都不为过。本来爱添旁白的电影也很常见,但是,旁白出自谁口,这个很重要。出现套拍纪录片《在一起》里的小孩,很熟悉。用小孩口吻说出一堆深沉旁白,这个真没想到。之后问题愈发严重起来,每告一段落,就来一总结陈词,听着相当突兀。顾长卫先前的作品关注不被理解的小人物,现在它产生了改变,主人公希望得到周围人的理解和认同,这跟顾长卫试图走近观众的意图是一致的。事先埋设好的旁白,它把观众引向了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这般拔高的处理手法,个人实在不喜欢。
  
  《最爱》有好几段拍得不错,像姜文开着他的火车来,蒸气鸣笛,见证了爱情的喷发。一只好奇、贪吃又特立独行的猪,它带着人跑,患上热病的,还不如猪自在。电影摒弃了常人预设的人伦悲剧和道德灾难,努力去营造荒诞夸张的黑色氛围。在一个封闭的小村,病人们组建了一个更加封闭的村中村,偷吃偷情偷东西。苦中作乐,生死度外。然而当黑色变成了悲戚,当影像风格发生明显转变,镜头焦点游移到了主人公身上,他们的爱情被放大,《最爱》就多少变得有些一厢情愿。影片尝试用国人传统的美好愿景,达成内心的告慰,让观者和主人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这就如同那个彩蛋结尾,孤独的烟花为谁而放,意义胜过一切。
  
  能想象《最爱》的最初面貌,在热病来袭的背景下,它应该是一个村庄的全貌、一堆人物的群像。现在,《最爱》空剩下了一份爱情的特写,余下人物支离破碎,完整性受损。他们赶场一般,陆续死亡。很多时候,《最爱》的剪辑显得有些混乱,跳着往前走,暴露出一块块的空白。不由想起去年的《碧罗雪山》,里头也是封闭村庄,危机降临,多方矛盾。一堆人物,线索穿插。一份无望的爱情,虽有挣扎却归于冷静。于是可以说,《最爱》里,爱情本应该是锦上添花的一笔,结果面对孱弱的躯壳,它现在反倒成了雪中送炭。没有苦巴巴的爱情,主人公就拿不到象征合法的婚姻证——这是男女结合的合法证明,也是热病病人身份的合法证明,他们微薄的生存权利被官方和世人认可了。最讽刺的一点则是,两个主人公都不是死于热病,一个死于受冻,一个死于心碎,这不能不说是有意的美化。
  
  表面来看,五月档期里的《最爱》和《不再让你孤单》撞上了,二者都是苦情大戏,一段多舛爱情。然而试看《最爱》里的郭富城,他在绝大多数时间里还是相当“乐天”的,老天拿他没办法。他大胆去追求身份等同的爱情,这份爱情又迅速被催化为变异的亲情,血浓于水,很是新鲜。章子怡身上的红袄袄也是标志存在,它表现为色彩上的连续,热病的血、女人穿的衣裳、结婚证的本本。既是绝症,又是爱情。一时的美好,却终归会走向残酷。
  
  如果撩开《最爱》里的红袄袄,我们看得见正常的情欲,看得见拥有正常人情感的热病病人。那就像年轻村民看到章子怡露出一屁股,性急难耐。那也可以是死后有可埋之土的祈求,归于风俗。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把红袄袄换做黑幕或者遮羞布,从中看到人性的丑恶、世俗的冰冷以及某种力量的缺席。最重要的一点,还有那些被删去的、看不见的断片残卷。我在情感上支持《最爱》,但在理性上,又必须正视被损害了的创作本身。【原载于羊城晚报】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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