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西川美和谈她的《永远的托词》

《永远的托词》衣笠夏子(深津絵里)|来自网络

我很难去形容《永远的托词》是一部怎样的电影。表面上它讲述了一个虚荣自私的男子在妻子意外车祸之后,通他人达到自我救赎的故事。但它在普通的治愈电影之下,有着惊人的残酷肌理。

电影开篇,伴随着主人公幸夫和情人的激烈欢爱,是妻子夏子的意外车祸。死讯传来,幸夫在麻木颓废中度日,逐渐结识了大宫,他是同样出车祸亡故的妻子好友的丈夫。出于好奇,他开始照顾大宫家的孩子真平与小灯,四个人结成了一种类似于家庭的治愈关系。在几次精彩的转折中,我们看到,原本心怀内疚的幸夫,忽然发现夏子并不爱他,而陷入绝望。大宫独自沉浸在失去妻子的悲伤中,从未意识到自己给他的孩子带来的压力;依靠大宫家治愈自己的幸夫,最终也发现这种家庭扮演游戏的虚假。惨烈的绝境交互着温情,这似乎是西川美和的拿手好戏,只不过这一次她破例在结局的部分,让人物和解,最终获得了救赎。

西川美和的电影常常开始于日常的平衡被打破的瞬间,裂隙如何扩大变成无可挽回的伤口。不过《永远的托词》里残酷和温情的表达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它的调子基本上向着阳光。在采访中,西川美和承认了这一变化,她将幸夫的境遇和东日本大地震的灾后重建联系起来,漫长,曲折,如同在废墟上孕育着新的事物。

不得不说,这部电影同时也暴露了西川美和一贯的弱点,她喜爱描绘复杂、有层次(甚至是阴暗)的人物关系,却缺乏举重若轻的控制力去展现这种复杂和层次。过于戏剧化的开场无助于情绪的积累,可能会起反作用,其后治愈故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几次转折之后的收线(车祸)非常刻意。

不过无论如何,我当见到她时,她的那种优雅和可爱让我不禁好奇,电影里那些残酷和秘密都是哪来的。

西川美和,摄影: 梁俊棋 ©️明周

你的每一部电影都有小说问世,你是怎么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西川美和:《永远的托词》是先有小说再有电影。我先有了这个想法,觉得它有拍成电影的可能,然后我开始着手写小说。而之前的情况下,我拍完一部电影,有了很多准备和铺垫之后,我再把它们整理成小说。换而言之,以前我是先拍电影,再写小说。可是这次我想要反过来,因为拍电影有太多限制,经费限制,时间限制,不同的限制,所以我想在没有束缚和限制的状态下,写一本小说,然后看看进展如何,像某种实验一样。

作为一个导演,同时又是一位小说家,两者给你的感受分别是什么?你是如何划分这两种身份的?

西川美和: 写作和拍电影非常不一样,我的确写小说,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专业的小说家,我更像个业余的写作者。而我一直在拍电影,但是拍电影有太多限制。比如我不能在剧本中表达所有的事,而所有的内容都必须是视觉化,可以听到的。写作正好相反。

我觉得写作有时候能让人精神振作。因为我大多数时候都在拍电影,当我写作的时候我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一种自由。比如说当我拍电影的时候,如果我在剧本里加一个台词,这也许会花费几百万的预算,所以拍电影更加复杂。再比如,拍电影时,你也不得不和很多人打交道。

所以在我内心,拍电影和写作是两个不同的方式,我认为两者之间是一种协调又互补的关系。只不过对我来说,写作更像是一种爱好。

当这个故事从小说变成电影的时候有做什么改变吗?

西川美和: 我想应该特别注意的,是小说最后一部分的处理,因为我们不可能完整的在电影里展现小说的后半部分。所以它必须处理的有逻辑。电影时长总共是两小时四分钟,在后一半的电影里,我们不能再引入另一个复杂事件,或者加入新的角色,让他提出一些引人争议的对话。如果这么做了,观众很难在时长里去理解这些信息。不过这些在小说里都可以做到。在故事中间,加入复杂的故事线和新人物,加入一些对故事线很重要的对话,这都是没问题的。比起原本的小说我们简化了电影的后半部分。

所以在小说里某些的重要情节没有放到电影里,对吗?

西川美和: 对,比方说,真平,他参加了考试,最后却没有通过,但在小说里有个场景是幸夫和大宫家一起去看的考试结果,不过在电影里这个场景被剪掉了。

我很想读这本小说,希望它有中文翻译……在你以前的电影,你曾经会关注秘密,家庭的秘密,社会的秘密,个人的秘密,丈夫和妻子之间的秘密。这样的电影显示出一种残忍的气质,但是今年的《永远的托词》却不太一样,更体贴,更乐观。你怎么看待自己电影里这种基调转变?

西川美和: 对,就像你说的一样,这部电影和我之前的其他作品有着明显的区别。以前我从描述一个和睦的世界开始,一旦和睦的外皮被剥掉之后,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就会暴露出来,随后世界失去平衡,濒临毁灭。然后在毁灭后的废墟里会生出新的东西。这是我以前的电影,但这一次,我想从毁灭之后的废墟里开始,某些事物被毁掉了,然后从那之中,新的东西被建立起来,所以这部电影我用了与以前相反的处理方法。

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的年纪在慢慢增长,而社会环境也在发生变化。

2011日本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地震和海啸,我不是灾害的直接受害者,但它依然令我感到震惊。这场灾难作为一个故事来说,无疑有很强的戏剧性。从这么震惊、毁灭、戏剧性的灾难走出来,那之后的重建工作,更是一段充满了漫长、无聊、痛苦和艰辛的道路。灾难已经过了五年了,不过我真的觉得重建是最艰难的部分。

我会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我的年纪在变大。我拍了许多电影,现在我想我必须要拍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能让我从其他角度看待事物的东西。

幸夫在她妻子去世后,起先是麻木的,但当他照顾大宫家孩子的时候,他身为父亲的责任被唤醒了,在这个过程中,他终于能面对他妻子的过世。在电影后半部分,幸夫用钢笔写下了,“人生,就是他人”,身为作者你是如何看待这句话,这句话里你想传达什么样的信息?

西川美和:当幸夫身边没有他人的时候,他认识到生活是不存在的。你知道他以前是一个自我中心,极度自私的人,但他慢慢了解到,许多事情他是无法控制的。这也是我从人和人的交往中学到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随着我越来越年长,去写一个故事,必需去了解他人。写作的时候,我需要去和他人产生联系,需要要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比如有时为了给小说写一句台词,我必须去理解其他真实的人物。我认为幸夫也从他的故事中明白了这些。於是他得出了结论,没有他人,就没有生活。

可以讲述一下,长久以来是枝裕和导演对你的影响吗?

西川美和: 我很尊敬是枝桑本人,他的工作方法,他通常会花很长时间对一个想法进行打磨,一直到形成完整的作品。我在他手下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拍电影的方式,包括电影的发行和营销都给过我影响。我记得他制作了十几部电影,但每部电影他都很注意细节,他像养育呵护自己孩子一样的培育他的作品,我也想这么细心的对待自己的作品。

当然我们两人电影风格很不同,但我尊敬很他拍电影的方式。

绒司
绒司

喜爱兔子和戈达尔,讨厌侯麦和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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