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38 生命就像候车室

“也许你并不了解自己,
但我却像认识你很久。”

《两个人的车站》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38天


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片名:两个人的车站 (1982),梁赞诺夫
北京,电影院

晚上九点在东方广场百老汇看《两个人的车站》,留意了一下,入场的一般是中年以上的观众。不用说都是来怀旧的,期待着被埃利达尔·梁赞诺夫这位前苏联的喜剧巨匠再次感动。当银幕上出现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标时——革命塑像缓缓旋转——半空半满的影院里有一种时光流逝的无声叹息。梁赞诺夫的电影曾经是几代中国观众的共同记忆,不仅是影像,连同对白配音都刻在人们脑海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大银幕而不是小电视上看梁赞诺夫,感觉既熟悉又陌生。陌生在于这次看的是俄语原声,也更在于放映质量颇佳,画面色彩鲜明,像新拍出来的一样。曾经有人因为总是看灰扑扑画质的梁赞诺夫电影,一本正经地分析这是俄罗斯美学的独特气质哩。

当年中国观众最热爱看的喜剧片,就是梁赞诺夫和山田洋次的,他们都是拍的大多是平民、庶民。狂爱这两位导演的赛人曾说过,他们都习惯讲“笑着向过去告别”的故事。《两个人的车站》在这一点上十分显著。

不用说故事就是发生在车站里。围绕车站内外,梁赞诺夫创造了一个热闹的世界。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可爱。对于过客普拉东来说,这是一个粗鲁、不讲道理、满怀敌意的世界。餐厅的饭菜难吃,服务员市侩,每个人都自私自利,公家单位冷漠、官僚,个体商贩欺诈、逐利。没什么好人,他们偏偏又是普通人。但是梁赞诺夫就让爱情就生长在污泥般的土里,使得它格外美好。

在车站餐厅里,普拉东和服务员薇拉遭遇,一开始就互相充满怨怒。他们都是人生的失意者。普拉东的妻子开车撞死了人,普拉东不得不为她顶罪,即将从钢琴家变成阶下囚。薇拉被丈夫抛弃,靠微薄的工资和投机倒把的外快,来拉扯孩子。不幸成为他们互相理解的基础,在一天之中产生了不可动摇的爱恋。他们几乎是用爱情向世界表示抗议,拒绝向命运“低下高贵的头颅”(这是《八月》里的一句台词)。

《两个人的车站》剧照 | 来自网络

梁赞诺夫拍得太真情实感了,让人不得不为之信服和动容。也许我们有过质疑,但被普拉东对薇拉说的一句话打败了——“也许你并不了解自己,但我却像认识你很久。”实在太动人了。不会谈恋爱的话,真得多看会谈恋爱的爱情片啊。

我们随着普拉东和薇拉两位同志,去了月台、餐厅、铁道、附近的集市、马路和服务外宾的酒店,分享他们共同的悲伤和快乐。梁赞诺夫总是在最欢快场景时、在最热情的音乐声里,忽然插入普拉东在监狱里服刑时的凄清片段。这种方式真让我们悲欣交集。这是导演的魔术,他能让我们不去分辨时间秩序,让情绪自由穿越和叠加。

赛人曾经写到这部影片时,称它为“喧哗与宁静、炎热与寒冷、刻薄与宽容美妙结合起来的杰出电影”,并说了一句很动情的话,“只要有两个人,甚至仅仅是两个人,能共亨甜蜜和忧伤,它们就足以和这个任性而莽撞的世界拉开距离。”这句话我很喜欢,这也是影片为什么叫“两个人的车站”的原因。在真挚的爱情面前,这个车站再喧嚣、再不友善也不重要了。甚至因为爱情,这个世界也显得不那么令人讨厌,甚至让那些不友善的普通人略微可爱起来。

普拉东被困在火车站时,曾说了一句话“生命就像是候车室”。为了去你想去的地方,不得不和一堆陌生人挤在一块,闹哄哄、乱糟糟。大多数人在你的生命中来来往往,并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但是也只有这样的地方,给了封闭的生命更多可能。就像普拉东和薇拉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砰”地撞在一起,被爱粘连起来。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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