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0 爱的无能与勇气

“往往我们最厌恶的事情恰恰都是真实生活中会发生的。”

《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140天


2017年4月21日 星期五
片名: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Four Weddings and a Funeral (1994),迈克·内威尔
南京,家

因为就着北京电影节的排片,信手拈来几部喜剧,虽然知道它们之间完全不同,但连续看下来的感受还是很强烈。相比较而言,雅克·塔蒂就太“雅”了,而梁赞诺夫和山田洋次显得很“世俗”,到了理查德·柯蒂斯只能说很“通俗”了。在“和电影生活在一起”里,我的选择大多是电影史范畴的经典,也有个人观影史上的“流行的经典”。《四个婚礼一个葬礼》肯定属于后者。

我是在95年前后,租录像带和小伙伴们一起看这部电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喜爱之极。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喜爱当然不是出于电影本体,而是它让年轻的我们开了一些眼界。现在的观众可能都很熟悉西方人在婚礼和葬礼上怎么说话,怎么开玩笑,我们是通过这个电影才知道的。还有第一次了解到同性恋之间有亲密又散淡的情感,也第一次看到可以用谐谑的口吻谈论性经历。总之,对于后来司空见惯的事,想当初很多都是从电影里点滴见识到的。

编剧理查德·柯蒂斯真是天生的喜剧能手,《诺丁山》《BJ单身日记》《时空恋旅人》《海盗电台》,以及圣诞经典《真爱至上》。他和日本的三谷幸喜都是我所信任的优质喜剧创作者。我很后来才知道,他早年是替罗温·艾金森写《憨豆先生》出道。我们都看过《憨豆》,知道那是一个孤独又只好自得其乐的人

所以柯蒂斯特别擅于写内向的人,那些人不善言辞,走到哪里都特别尴尬,有时好心办坏事,有时想坏又坏不成。总之,柯蒂斯是懂得这种孤独的人(而不是孤僻),他们面对情感时的状态。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是:“往往我们最厌恶的事情恰恰都是真实生活中会发生的。”我觉得能写出好喜剧的人,大概都能深深认识到这一点吧。

《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剧照 | 来自网络

年轻的时候看《四个婚礼一个葬礼》,非常喜欢休·格兰特和他的朋友们,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觉得他们可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可爱。晚上重看,就觉得柯蒂斯其实是写了一群脆弱的人,他们都渴望爱,但是却往往无能为力。就像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扮演的菲菲在和休·格兰特作无望的表白之后说的,在爱面前,“我们都无能为力,这就是人生”。柯蒂斯就是通过他们的不自信、不懂交际、总是尴尬,做一群旁观者,懂得这些缺陷的人才写得出可爱来。

这次重温,最喜欢的人,大概就是那个爱上休·格兰特弟弟的女孩。第一次见面,知道对方是聋哑人,她回去就学会了手语,为了第二次见面可以和他对话。这是一个天生就有爱的能力的女孩。而这样好的角色,之前看过竟然早就忘记了。

当然“四个婚礼一个葬礼”的点睛之笔,自然是在“一个葬礼”,如果是一路欢快,电影就太乐观、甚至轻浮了。只有在葬礼之后,在失去一个真正懂得如何面对生活的朋友之后,大概这是忽然萌生爱的勇气才顺理成章吧。

那是我(以及很多人),第一次读到W.H Auden奥登这首感人至深的诗:

停掉时钟, 拔掉电话
给狗儿骨头让它停止吠叫
让钢琴静默,将鼙鼓蒙起
抬出灵怄,让悼念的人群汇集
让飞机在上空盘旋悲鸣
在苍穹潦草写下:他已逝去
为白鸽颈间系上黑纱
让交通警察换上黑色手套
他是我的南北西东
他是我的工作日,我的星期天
我的正午,我的夜晚
我的话语,我的欢歌
我总以为爱能不朽,但我错了
如今星辰已不再需要,
让它们熄灭了吧
收起月亮,搬走太阳,
扫光森林,倾尽海洋,
因为世间从此不再美好

当时我们不一定经历过这种悲痛,但是诗让我们感受到这种悲痛。电影大概也就是这样丰富我们的情感。

主演《四个婚礼一个葬礼》时,休·格兰特、安迪·麦克道威尔、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都在最好的年纪。顺便说一句,这三个人让我想起在365s中的第九周时看得两部影片:麦克道威尔在自述性经历时,可以联想《性、谎言和录像带》(1989),她面对镜头时说的话;而格兰特和托马斯则在《苦月亮》(1992)里曾扮演一对绝望的夫妻。而我们当时都是先看《四个婚礼一个葬礼》,才回头找到这两部电影,一下子就看懵了,忽然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爱的真相。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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