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1 没有人是完美的,生活也是

在怀尔德那里笑,你会觉得自己也是个聪明人。

《热情如火》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141天


2017年4月22日 星期六
片名:热情如火 Some Like It Hot (1959),比利·怀尔德
南京,朋友的家

下午受邀到友人家中看自己所排的片子,这在“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的计划开始之后还是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的伙伴,有时和一起去旅行的伙伴,一样难选。每个人的口味如此不同,而且甚至不一样的心情所得到的观感也不一样。(前不久在北京电影节上推荐一位朋友去看安东尼奥尼的《一个女人身份的证明》,对方看到一半就愤而退场了)。但是我从来不担心和任何朋友一起看《热情如火》和《公寓春光》,这两部电影能让所有人满意。果然,《热情如火》的下午充满了欢乐。

起初,一切都是为了娱乐。比利·怀尔德总是能用他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件道具,紧紧拴住观众。甚至再看一遍,还是一样,根本无所谓剧透与否。当时怀尔德和他的长期合作伙伴伊西·雷蒙德从一部三流德国电影里获得了灵感,为影片想了一个开场:两个芝加哥穷困潦倒的乐手,目击了一桩黑帮火并,为了躲避追杀而男扮女装混入了前往佛罗里达的女子乐团。怀尔德曾经说“我们在用一种规矩的方法讲一个没规矩的故事。”大屠杀、异装、同性恋的暗示,这些不断地裹进这部喜剧里面。

我翻开卡麦伦·克罗与比利·怀尔德的访谈录,怀尔德说:我们很确定它是一部好喜剧。我们不知道的是,它会成为一部伟大的喜剧。

“好喜剧”,当然了,结构精妙,台词睿智,人物生动,到处是钩子,随时能勾住下一个剧情。甚至电影中提到的任何一个单词——比如“O型血”、“奈丽”、“脚踏车”、“音乐学院”、“萨克斯风手”、“壳牌石油”(无论是血型、人名、身份、职业)——都将是戏里的好桥段。在怀尔德那里笑,你会觉得自己也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笑完之后,觉得是被角色装疯卖傻而逗乐的蠢货。

《热情如火》剧照 | 来自网络

但是,什么是“伟大的喜剧”?当我看到杰克·莱蒙装扮成黛芬妮,被百万富翁追求,整夜饮酒舞蹈,回到酒店房间中,兀自喜不自胜时,看见了《热情如火》的伟大。

这场戏从对白到表演,真是百看不厌。莱蒙告诉室友柯蒂斯说,他订婚了,柯蒂斯问,和哪个女孩,莱蒙回答,我就是哪个女孩。这时你会觉得太好笑了,因为显然莱蒙陷入了性别情境的倒错之中。筵席散场,他居然还沉浸在其中呢,扭着身体、敲着沙锤。接下去,莱蒙的每一句话都很好笑,但如果我们愿意回味,就会觉得一句比一句令人伤感。

柯蒂斯问“你是男的,为什么男的想要嫁给男的”,莱蒙回答说,“安全”。最后他被点醒现实,黯然地说,“这是我嫁给百万富翁最后的机会了。”这是一个生活无比窘迫的男人,大衣被当,三餐没着落,连牙病都没钱去看的男人,忽然被百万富翁追求,马上能住上庄园、乘上游艇,过上做梦也不敢梦见的生活——但是,却因为他是个男人,一切就都不可能了!

杰克·莱蒙用他伟大的表演说着伟大的对白,让人笑,也让人心酸。我知道,怀尔德确实用他非凡的才智在做一部娱乐片。我更知道,他还是个好心肠的人。比利·怀尔德懂得所有荒谬的情境,都是诞生于不幸之中的。

我们知道编剧大师都擅于剧情翻转,简直易如反掌,而比利·怀尔德在《热情如火》中翻转得不止于剧情,他翻转的甚至是人的性别。电影结束于百万富翁奥斯古·菲尔丁三世和自称“灰姑娘二世”杰瑞(杰克·莱蒙扮演)之间的一组对白。

奥斯古:妈妈要你穿她的白纱礼服。
杰瑞:奥斯古,我不能穿你妈妈的结婚礼服,我们俩身材不同。
奥斯古:礼服可以改。
杰瑞:不行。奥斯古,老实说吧,我们不能结婚。……第一,我不是天生金发。
奥斯古:没关系。
杰瑞:我的过去不堪回首,我跟一个吹萨克斯风的同居了三年。
奥斯古:我不在乎。
杰瑞:我不能生孩子。
奥斯古:我们可以领养。
杰瑞:奥斯古……我是男的。
奥斯古:没有人是完美的。

“没有人是完美的”(Well, nobody’s perfect. ),是让人回味无穷的话语。几乎是在对保守的性别观念进行否认和颠覆,闪烁着“宽容的爱”的光芒。有人曾经问,“‘没有人是完美的’之后他们会怎样呢?”比利·怀尔德都说“我不知道”。我在一篇文章里也读到他的另一种回答“1959年的美国大众对于答案还没有做好准备。”

但是,即使是现在的生活、现在的电影,已经完全可以接纳同性恋了。但是这句台词仍然一直有效,因为无论什么时代,都“没有人是完美的”,也没有生活是完美的。所以我们才永远需要喜剧。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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