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2 实在不想成为有用的人

这种人生观可以叫做“零能量”,既不是主流价值所呼吁的“正能量”,也不是向他人倾倒情绪垃圾的“负能量”,他们就是只做自己。

《顽主》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142天


2017年4月23日 星期日
片名:顽主(1988),米家山
南京,家

现在回看《顽主》,它仿佛就在一段不久远的历史中间,既有八十年代电影的反思、躁动和迷茫,也有之后冯小刚喜剧的市井味、夸张和娱乐。但是每次看《顽主》又都会感慨万分,就电影本身而言,专业人士可能会讲它有各种缺陷,但是它内在的情绪和精神,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中国。

无论在什么年代看《顽主》,都会很诧异米家山导演在视觉上的调和能力。在片头和片尾,完全是纪实性的捕捉,特别鲜活和生动,北京街头的日常、新潮和怪现状一应俱全。然后在中间又有一场“先锋派”的时装秀,把地主老财、红卫兵、京剧花脸、红卫兵、健美小姐、迪斯科舞者、解放军,全部烩在一个舞台上,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很难想象一部电影里同时出现这两种画面,然而又很统一。这一切大概就在于米家山捕捉到了王朔原著中的市井气氛和讽刺精神,用张国立、梁天和葛优三个主演去冲撞这个世界。现实的街头与超现实的T台,有点像是这个世界表里。

1988年被称为“王朔年”,当年一共有四部根据王朔小说改编的电影在拍,其他三部是黄建新的《轮回》、叶大鹰的《大喘气》、夏钢的《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但只有《顽主》被公认为契合王朔原著的精神。它通过了审查,但随后评论家仲呈祥称作“建国以来最反动的电影”。这种评论的极端和恶毒,基本上说明了八十年代末之后的社会对它和其中人物的反感,以至于这类影片之后销声匿迹了。

于观(张国立)、杨重(葛优)和马青(梁天)三个年轻人,在固步自封的家长和体制的眼里,是生活态度非常消极的不良青年,是社会不安定的潜在因素。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的人生态度的话,就是不想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电影里伪善的德育教授想要劝导他们,被一口拒绝了,葛优说“我就是一傻波依(B),您甭为我操心”,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顽主》剧照 | 来自网络

但是他们并非真的想要无用,他们想服务具体的人,为普通人排忧解难。开了一家“替人排优、替人解难、替人受过”的三T公司。但立即得到了家长的质疑,于观的父亲说:“笑话,要你们为人家解难,那还要共产党干嘛?”这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一种论调。在这种社会状况下,任何一种个人努力都荒腔走板,最后整个世道就变成那个怪诞舞台上的群魔乱舞。

很多人喜欢其中一段台词,是葛优对马晓晴所说的话,“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儿,就是踢足球。也许啊,这个,一大帮人在这儿跑来跑去,也许你整场都踢不进一个球,但是你还得玩命儿踢。因为观众在玩命儿地喝彩打气。人生就是跑来跑去听别人叫好。”基本上是这些“不想成为有用的人”的人生观。他们并不觉得自己不好,或者过得不好,相反他们在精神和生活上都非常自由。

别人叫他们“无赖”,但是他们称自己是“无所依赖的人”。他们对别人不依赖,别人也别依赖他们。这就是一群在场上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的人,不用考虑输赢,也不担心观众是不是叫好。

我有时将这种人生观叫做“零能量”,他们不是社会主流价值观所呼吁的所谓“正能量”,也不向他人倾倒那些情绪垃圾的“负能量”,他们就是只做自己。但是那个年代并没有给他们自由,社会给他们的全是压制,最后他们想要打人发泄却又怕犯法,只好在街上横冲直撞。结尾出现的北京街景看似回到了开头,这个世界没有因为小人物的得意和失望而改变,但是电影结束你能感受到那种愤懑和灰暗。

这样的结尾,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以为我们已经不允许再有这种愤懑和灰暗。球场上需要高度秩序,每个人必须是有用的,都被要求高速奔跑。世上再无顽主。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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