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5 生活万岁!

“我把世界上所有的污垢都变成了一个童话故事。”

《黑猫白猫》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145天


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片名: 黑猫白猫 Black Cat, White Cat (1998),库斯图里卡
南京,家

昨天写阿尔特曼的《纳什维尔》,有点写伤了。爱和表达出这种爱是两回事。对于某位导演和某部电影也都是一样。看的时候尽可以放松姿态和心态,可是一旦要去写,就要紧绷起神经,在回放收看的影像的同时,去捕捉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最细枝末节的感受。一句对白或歌词,一个人物的眼神和心情,一个情节点或剪辑点,都会成为一次切入。大概就是这样。《纳什维尔》这样多层次的电影,会在这种回味当中,深化你的感动。这部电影有两打人物,当我重新扫描他们的时候,才真正的领会他们,就像昨天的标题写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复杂的灵魂。”

没有人会真正热爱所有的大导演和经典电影。有人很厌恶安东尼奥尼,有人不理解伯格曼,也有人觉得小津安二郎非常做作。我也有不太喜欢的电影导演,比如大卫·林奇或库斯图里卡这一类的,比较诡诞、喧闹的风格。客观而言,我并不是不能接受他们,或在他们的某些影片中发现乐趣(《穆赫兰道》甚至是我最爱的新世纪电影之一),只是总体上而言,这些导演的精神和我没有太契合而已。

但是他们的风格过于强烈,以至于有时不可回避地闯入你的世界里来,只要你稍微了解他们的作品。

我记得,前年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暂住了一段时间,每天在城内外独自闲逛。有一个下午,刚下了一场雨,我走到一个偏荒的街区,青石路上湿漉漉的,也没有人,四处都很安静。我在一个小广场上正在发怔。远远地听见小号声,然后是小提琴和手风琴的乐声,从不知道哪里悠悠地传出来。突然天空放晴,阳光直射。音乐声越来越近,从我眼前的一条巷中,有四五个乐手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穿着花衣裳的吉普赛人,吹着号、拉着琴,世界变得特别喧闹,欢快地在我眼前转了一圈,轻快地又走远。

也很难准确描述这一幕的感受,于是就想:哇,很库斯图里卡啊。

库斯图里卡实在太成功了,戛纳电影节两次金棕榈(《爸爸出差去》、《地下》)、一次最佳导演(《流浪者之歌》)。我晚上所看的《黑猫白猫》也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另外,他还是巴尔干乐队“无烟地带”的贝斯手,满世界巡演。这支乐队也为《黑猫白猫》谱写了配乐。当然了,现在库斯图里卡主导了乐队。我看到他们的主唱奈尔·卡拉里克说“库斯图里卡就是喜欢一团糟的感觉”。总之听起来有一种“醉鬼的音乐的感觉”就对了。

《黑猫白猫》剧照 | 来自网络

如果结合库斯图里卡其它作品,诸如《地下》这样史诗作品,以及巴尔干地区(前南斯拉夫)的历史和土地,《黑猫白猫》可能有许多值得解读的地方。但是你也可以完全将它视为一部纯粹的癫狂喜剧。充满粗俗的想象力,狂野的生命力,以及歇斯底里的喜剧色彩。在醉酒般的音乐声中,思考或不思考都随意。

在《黑猫白猫》里的吉普赛人的地盘里,是个走私者、杀人犯、黑帮和小丑的世界。电影里还有提着公文包被高高挂起的尸体,有不停啃噬一辆报废汽车的猪,还有一个女孩伪装成树桩散步走进森林里。另外,我还重温了前天看的《列宁格勒牛仔去美国》中看到的一幕“冰镇尸体”然后“起死回生”的桥段——在这里芬兰人和塞尔维亚人有着共同喜爱。一只黑猫和一只白猫见证了这个世界的荒诞与神奇。

库斯图里卡对这部电影大概说过这样的话,“我把世界上所有的污垢都变成了一个童话故事”,他想拍一部充满乐观的电影,不再依靠历史和悲剧来生活。他在电影里竭力不提他“曾经的祖国”南斯拉夫。

这么说,好像又严肃了。在《黑猫白猫》面前尽量放弃一些东西看的话,真的还是很好玩的。

库斯图里卡为这部电影创造了两个老人,他们沉浸在《卡萨布兰卡》里的里克说的对白里,“路易,我相信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端”,特别天真、果断、又有智慧。他们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把自己的生命变得优雅和高贵。

电影中有一个神奇的时刻,当吉普赛乐队挤进医院病房中,奏起欢闹的音乐,原本奄奄一息的老人立即从病床上坐起来,呼喊着“生活万岁!”,跳下地来回家重新活着。想想看一个将死的老人,用力呼出这一句“生活万岁”,那种对生命癫狂的热情,还是非常感染人的。

这种超现实的乐观主义一直延续到电影结束,库斯图里卡把常规的“END”字样变成了“HAPPY END”。《黑猫白猫》结束了,我们当然不需要像看完《纳什维尔》那样,去寻找和回味“每个人都有一个复杂的灵魂。”但是《黑猫白猫》结束之后,闹腾音乐在耳边还延续好长时间。我觉得人们喜欢这部电影,因为它在沉闷的生活里激起一点奇葩的浪花。电影是超现实的,但它带给我们的乐观却是现实的。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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