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尚秀:“绝不会讲自传性故事”

3月13日在韩国紫阳洞建大乐天影院,洪尚秀与金敏喜共同出席了《独自在夜晚的海边》的媒体试映会 | 来自网络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2016)这部新片引发了许多议论。自金敏喜在柏林电影节摘取影后,关于它的非议就一直在继续。

准确来说有两个争议主题。

一方面有人认为电影探寻了与洪尚秀私生活相关的话题,“已婚男与陷入爱情的女演员”的一句剧情梗概便足够引起人们的好奇。想将电影和现实结合来看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另一种议论则与电影中的大量对话有关。洪尚秀的镜头从生活中获取灵感,并自动记录下那一刻的反应。因此许多台词会给人以错觉,仿佛它们是来源于导演本人的生活。台词很简单并具有刺激性,所以人们的这种反应也是合理的。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但是,似乎只有在洪尚秀的电影中,才能体会到语言的效用是如此地微乎其微。先不说外界的流言,即便是电影中意味深长的台词,也并没有被赋予叙事性的含义。《独自在海边的夜晚》在银幕上的呈现,是对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的纪录,也是对导演自身感知到的世界的诚实反应。

因此,这既不是某人的故事,也并非导演的自传性告白,而是完完整整的电影。被孤独感包围的英熙(金敏喜 饰)在某些场面压抑着,似乎某一刻会转为灿烂,但却陡然变成了激烈的倾泄。英熙孤独着,被殊死的氛围萦绕,她也占据着银幕。英熙本身即称得上是一种语言和电影。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独自在海边的夜晚》令所有本质性的解析都成为无用之功。执意将处于已完成状态的电影分解开来并转换为语言,并没有什么意义。这里只有洪尚秀与当时那些场所的交流,以及我与画面的交流。交流的方式与反应都会有所不同,也必将会不同。不论通过何种方式,我们都希望与电影对话。而解析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所以即便您把这部电影看作导演八卦的延伸,或导演的自我辩护,我也不会劝阻。但只希望让您了解,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解读途径也有可能存在。

或许借洪尚秀导演之口转达的这些语言也是无用的。它并非导演的解说或指南,而是他对我们的疑问的一种反应而已。尽管如此,我相信这些话可以成为一种灵感,打开场景与场景缝隙间的隐秘通道。而这条通道,不论你我,都只能独自通行。

(编者注:本访谈通过书面方式进行,问与答的所有内容均未作改动。)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问:电影标题是“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但实际上片中并没有出现夜晚的海边。第1部分像是傍晚昏暗的海边,第2部分则是白天的海边。那么为何要用“独自在夜晚的海边”这一标题呢?据说是从华尔特·惠特曼的《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中得到了灵感,在诗中所有事物都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内容似乎也和电影有些相似。

:诗的内容我不太记得了。读完对题目很喜欢,觉得以后可以用来做自己的电影标题。想象在夜色深沉的海边,与宇宙间没有任何妨碍之物的时候,一般的人情、规则、理辩都消失了,能够感受到原本的自我。可能有些人并不相信“原本的自我”这种说法,但也无妨。对我来说,这是很有帮助的。

问:这次海报上电影标题的手写字迹也非常引人注目。听说是您亲笔写的。笔迹相当粗劲,是用什么笔写的呢?

:用铅笔写的。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问:笔迹看起来感觉好像一幅画。在听到电影标题的时候,觉得可以读成“夜晚,独自在海边”(밤의, 해변에서 혼자),也可以读作“夜晚的海边,独自”(밤의 해변에서, 혼자)。不过看到海报觉得还是第二种比较合适。

:是的,我是那样读的。

问:在1部开始前出现“1”,然后出了第一部分的演职员表。德国汉堡部分结束后,“2”出现,然后演职员表再次出现。两次分开出名单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希望将两部分完全分离开来吗?

:即便把它们分开,它们也还是有联系的。但在分离上多用些力的话,连接的时候感觉会更好一点。

问:第1部分与第2部分的时长有所差别,画面的质感也很不同。这是刻意没有去维持均衡吗?1部由朴洪列(音译)担任摄像,2部由金炯求担任,这样进行拍摄有什么意图呢?两部分在摄像方面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有的,但用语言很难表达。当然,因为是不同的人拍摄的,肯定会有所差异,但是我觉得地点、天气的差别带来的影响会更大一些。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问:英熙一直想继续与女性朋友的伙伴关系。1部中她试探性地问智英(徐英嬅 饰),“我要不要也来这儿住?”2部中俊熙(宋宣美 饰)对她说“你真美”,并不断表示对她的喜爱。比起您之前的作品,这次对女性之间的纽带或关系的刻画似乎更加鲜明了。

:可能是因为对普通男性有某种批判性的态度吧。男人与女人谁先谁后,谁的过失更大,对这些我可能并不清楚。但是从英熙这一普通人物的立场来看,我认为对于一般男性她可能是相当失望的。

问:这次的电影好像没有在人物同一性或时间流逝上使用技巧。但却留有一段信息的空白。在1部与2部之间,您给予了时间性、叙事性上的空白,这样做有什么原因吗?这段空白可以用什么填充,或者说,应该用什么填充呢?

:好像因人而异吧。这由观者的内心决定。

问:英熙在“峰峰磨坊”咖啡馆前抽着烟,哼唱起了歌。看着她的模样,这样的一瞬间能够成为电影,再次令人惊讶。等待前辈的物理角度的瞬间,以及她脑海中等待着其它事物、心已去了别处的时间,二者包含在同一场面。这一场面是如何拍摄的呢?是原来计划之中的吗?还是看了那个地方突然决定要拍的呢?

:想到拍这个的时候是那天早上,还是前一天,不太记得了。反正是在早上决定了要拍,然后写了台词(歌词),曲子是用带在身边的迷你小钢琴编写的。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问:1部最后有一位背着英熙消失掉的黑衣男子,您的电影中似乎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人物。在2部中英熙和天宇(权海孝 饰)、俊熙进入酒店房间的时候,黑衣男子在擦窗户,但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中间他还为人开窗关窗。他究竟是谁呢?

:剧组成员到达汉堡那天,在试拍的时候我对摄像师朴洪列说,你从下面往小丘上跑,说那些台词试试看。结果我很喜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让他那样做。正式拍摄的时候也拍了这一场。这个问时间的场面之后,黑衣男子又出现了两次。我无法说明为什么这样的场景出现这样的人物,也觉得这是不能说明的。

问:2部开始是英熙坐在影院看电影的画面。黑暗中隐约看到的她的表情仿佛在哭泣。也令人联想到了《这时对那时错》(2015)中剧场里的金敏喜,感觉在红色座位中独自坐着的她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我在拍的时候觉得,这么想也是有可能的。

问:之前的采访中您说过,从《玉熙的电影》(2010)开始就不再设定拍摄的整体结构了。《独自在海边的夜晚》中英熙问导演如何拍电影,导演尚源(文成根 饰)回答说,“像往常一样,没有设定地拍下去,这就是我的方法嘛。拍完第一个场面,然后顺着它一直拍下去。”您这部电影是如何拍摄的呢?在拍摄之前有了某种设定吗?

:在汉堡联系好的有三四处地点,有金敏喜、徐英嬅两名演员。在那些空间中,在这两个人之间,有哪些可能的、我能够创造出的故事,我开始思考这些东西。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问:片中多次出现关于“衰老”的告白。智英不时感叹衰老,俊熙谈到明秀(郑在咏 饰)时说他好像放弃了人生一样突然就老了。英熙对尚源说“导演您也老了啊”,也回答说“我也老了”。各人对衰老的反应不同,这是您希望不断询问的问题吗?

:智英是在惯常地观望自己的人生,带着希望听到别人说“不是的”那种心情。俊熙想到明秀,他为什么那样生活,为什么与那样的女人一起生活,这些问题就用那句话表现了出来。而英熙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她那样说可能是因为尚源真的看起来老了,也可能并不是……她说自己老了,是对某些没自己敏感但更具社会性的洒脱女性的模仿表现。也有点希望自己快点变老的意思。对于衰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现在的年纪,有时候说“剩余的人生”这种话时,会更有切身感受了。这是对年长者的恩惠。它助人更好地活在当下。

问:片中出现了人物阅读诗歌和书的场面。酒桌上天宇读了诗人朴钟和的《柿子树》。还有一场,导演尚源读了一本书中的片段。读《柿子树》这首诗是因为酒馆叫“柿子树”吗?尚源给英熙读的书是真实存在的吗?

:饭馆里读的那首诗本来就在店里的墙上。拍摄那天,在准备的时候看到了,就在原来写好的剧本之后加上了两男人读诗的内容。片中导演读的是安东·契诃夫的一部短篇小说《关于爱情》中结尾部分的文段。这是我在拍摄的时候带在身边的书,我很喜欢那段文字。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剧照 | 来自网络

问:金敏喜在柏林摘取了最佳女主演奖之后,韩国媒体总试图将电影台词与您本人的生活结合起来看。您在柏林已对此否认,说“绝不会讲自传性故事”。《独自在海边的夜晚》中的台词能够打破与现实的界限吗?打破界限是好事吗?

:这些部分从来都不重要。只有作为成果的电影与观众的相遇才是重要的。与许多小说家一样,拍电影的人在某些细节或是创作心态上,多少都带着个人化与坦率感。若在这种倾斜中也能够保持平衡,就不是自传性质的作品了。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意图。多个层面的糅合,全新的排列,以及来源的不纯,也自动保障了作品不会具有自传性。所谓自传性的所有尝试原本就不忍卒睹。

问: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想起影评人让·米歇尔·傅东曾说过,您的电影最杰出之处在于“诚实感”。与自我告白式的坦率完全不同,您的电影坦率得令人惊讶。明知无可奈何却等了又等,但又并非如此,英熙对虚伪者大声叫喊,像是为了看到人的本来模样而作出的殊死尝试。

:谢谢您,这些话说得很好。

来源:Cine21
作者:송경원
翻译:雷米

雷米
雷米

韩影资讯编译、独立影评人,现居首尔,韩艺综大学院修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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