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49 生活在艺术与苦痛之间

导演Satyajit Ray|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49天


2017年4月30日 星期日
片名:音乐室 Jalsaghar (1958),萨蒂亚吉特·雷伊
南京,家

《音乐室》是一部非常彻底的悲剧,但又的确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萨蒂亚吉特·雷伊的这部影片、以及影片中的三段歌舞表演,都是不朽的。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时,为其中的歌者和舞者的技艺感到无比震惊的心情。之后每一遍看,我都会加深对这部影片的崇敬。

这部影片的主人公叫做Roy,一位没落的贵族,拥有一座豪华的宅邸。邻近的河流侵蚀,他的土地逐步减少。他对经营无能为力,只有坐吃山空。同时他又生性嗜好音乐,爱斥巨举办音乐会,请名家表演。“音乐,就是他的神;而音乐室,就是他的神殿”。他为音乐会铺张排场,不惜变卖妻子首饰,就像是为音乐之神献祭。

Roy在当地的竞争对手是放贷人Mahim,一个粗俗的暴发户,他对音乐毫无品味,但却有财富组合更高级别的音乐会。为了在他之前抢先举办盛会,Roy召回外地的妻儿,致使他们葬身洪水。在没落潦倒之中,他将最后一袋钱赏赐给舞者,然后纵马狂奔,摔死在河滩。

《音乐室》|来自网络

罗杰·埃伯特将Roy的结局比作是李尔王。他沉迷虚荣,固执地一再犯错,但却引起我们的同情。就像我们同情维斯康蒂的《豹》里的萨里纳亲王一样。他们的处境相仿,Roy在祖宗的巨幅画像面前高呼“血统”,一如亲王说“我们曾经是狮与豹,而取代我们的是豺狼与土狗”。但是亲王并不执迷不悟,他认识到世界在变化中,愿意主动顺应潮流。而Roy却只愿呆在过去,不期望未来,他用音乐为他带来最后的荣耀和骄傲,来面对现实。

《音乐室》当然也让我想起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里引用的叔本华的三种悲剧之说。第一种悲剧,来自极恶之人、极其所有能力构陷。第二种悲剧,来自盲目的命运。第三种悲剧,是人物所处的位置及关系不得不如此。第三种,可谓“悲剧中的悲剧。”萨里纳亲王、Roy处于时代变换的历史洪流之中,都是最后的贵族,无论自己是变还是不变,都将面对必然的没落。

《音乐室》|来自网络

萨蒂亚吉特·雷伊将印度歌舞中最摄人心魄的表演,置入到这出“悲剧中的悲剧”里去。三个段落,每段六到十分钟,但并不不像传统的印度电影那样中断叙事、让观众置身故事之外。相反,雷伊让观众共同分享这位“最后的贵族”对音乐的迷恋,用超群的歌舞表现,来充分感应到他心中至高无上的骄傲和比海更深的悲哀。

《音乐室》的奇异之处是,它并不依靠戏剧冲突、而是通过内心审美来完成自身的高潮。

电影中河畔的豪华宅邸,就像是一座坟墓,埋葬过去的辉煌,成为噩梦一场。雷伊用无数精致的细节去填充影片,也填充着人类的回忆。——雷伊精湛的视觉表现,也被库布里克在杰作《巴里·林登》中效仿。——音乐室里的枝形吊灯,宅邸所养的大象和白马,玻璃杯里的昆虫,镜子里迟暮的面容,卧室里陈列的木船模型,整部电影就像是一个陈旧却华美的容器。

王国维说,“人生之所欲,既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音乐室》里的主人公沉溺之欲并不是饮食男女、而是音乐艺术,但一样捕捉到了人类生活的苦痛本质。也因此而高贵与恒久。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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