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摄像机的人:渐行渐近

电影取决于取景框内外。

——马丁·斯科塞斯

我们应该庆幸活在当下,享受每天不同的新鲜,如露珠落在草叶上一般自然。

——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


基尔斯滕·约翰逊(Kirsten Johnson)通过一部体量轻快的电影《持摄像机的人》(Cameraperson, 2016)丈量世界的沉重。

片头的一段文字阐释了她讲述故事的方法。观者接下来要看到的内容,来自于她职业纪录片摄影师的二十五年生涯中,这些片段都来自于其他导演执导的由基尔斯滕参与拍摄的纪录片。“我希望您能把它看作是我的回忆录,”约翰逊如此说道。

说它是回忆录也不算错,但其中自传性的事实并不很多。观者可能得从别的途径对导演进行了解,约翰逊在80年代后期毕业于布朗大学,专攻绘画与文学。上学期间,受到校园中反种族隔离运动的影响,她在政治上得到启蒙。毕业后,她做出了不凡的人生抉择,来到塞内加尔,在大名鼎鼎的乌斯曼·塞姆班的剧组实习。1991年,她作为第一位美国人入学高等电影学院(La Fémis),法国国立电影学习,在哪里她进入摄影专业,发现了自己的潜能。她早期的工作分布在法国与巴西。

遵从国际化的工作履历,《持摄像机的人》通过非线性拼接的方式回收利用了之前的作品:由二十四个相互独立的拍摄项目中,试听拼接出四十四个迥异的片段。大部分片段之间通过黑幕分隔,下一段的声音先行,为图像做准备。片段的拍摄地点通过字幕表示,其中出现的十一个人配有姓名与职业,从“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 )/法国哲学家”到“埃沙·布卡尔(Aisha Bukar)/接生婆”。德里达的片段短小精悍,瞥见了文化名人漫步在曼哈顿街头;而接生婆埃沙的片段则反复出现,被赋予了许多分量,随着影片的发展,逐渐堆砌到情感高潮。在这些片段中,有些大名鼎鼎的作品——例如罗拉·柏翠斯(Laura Poitras)《誓言》(The Oath)《第四公民》(Citizenfour),在其中约翰逊担当第一摄影师;迈克·摩尔(Michael Moore)《华氏九十一度》( Fahrenheit 9/11),她的名字出现在“附加摄像师”中——但大部分的片段来自于并不出名的作品,集中于拍摄过程中遇到的陌生人,约翰逊打造出一副与众不同的世界风情画。在职业拍摄的片段中,约翰逊插入了自己生活拍摄的片段,加入了私人化的成分。(这是一种模糊职业于斯人生活的观影体验。)最终,影片通过不同素材的重新组合,形成了一中编织或鸟巢结构的,全新的有机作品。

摄影师Kirsten Johnson2016年8月29日在曼哈顿|©️Samira Bouaou/Epoch Times

约翰逊的大部分作品关注暴力,死亡,毁灭,集体的悲伤与绝望。即使遭到了莫大的浩劫,她总会是那个在现场,与生还者交谈,见证历史的人。约翰逊在片中加入了一些优雅的处理,一些音乐间奏,视觉奇观,但作为一部摄影师的作品,片中大部分画面都不仅仅停留与视觉上的享受。约翰逊最关心的 还是片中的人物,在本片中我们可以看到约翰逊在努力拿捏着她的镜头与镜头中的人之间微妙的距离。“离每个人都近些,”她在片中布鲁克林一家拳击馆对一个疲倦的人如此说道。那个人听到后露出了微笑,放松了下来,好像约翰逊施了什么法术。同样的手法被用于采访一位喀布尔的男孩,他的左眼在爆炸中失明;被用在采访波斯尼亚一位优雅的穆斯林老妇人,以及黑塞哥维亚的强奸受害者;被用在采访约翰逊自己的母亲,因阿兹海默症在镜头前显得紧张而困惑。

电影的编辑极具自省意识。调整摄像机与取景的过程被保留在成片中,犹如画家在画布上留下的依然的墨迹。同时影片在不断地探索着纪录片经常要面对的核心问题:拍摄在何种程度下才算是剥削,侵犯,偷窥或中伤?尽管片中约翰逊利用天生的人格魅力,尊重每一个被采访者的压力与痛苦,但核心问题始终凌驾于全片之上。在一个又一个片段之中,她努力把握着与被访者之间的亲密感,即使有时对方不愿露脸。(这种情况下,约翰逊的镜头瞄准被访者靖张的手,我们在这里鲜明的感觉到斯科塞斯的名言:在景框内的和在景框外的同样重要。)

《持摄像机的人》|来自网络

作为自画像,《持摄像机的人》显得非常隐晦而暧昧。影片开始,我们看到约翰逊驾着摄像机的影子,摄像机在她的肩膀上,像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而在影片最后,我们看到摄影师本人匆匆露了一面。没有告白,或是陈述。(拥有如此的资历与阅历,本人面对镜头告解可能颇具力量。)但全片我们只听到摄像机背后约翰逊的声音——轻快,开朗,老实,标准的美式口音。当片中摄像机捕捉到闪电劈过密苏里蓝灰色的云层时,我们听到她吸了一口气,然后静静等待着雷声传来——之后我们听到约翰逊打了两个喷嚏,又调整了下镜头。电影标题出现,而作者并没有作出任何张扬的宣言。

在稍后萨拉热窝的片段,我们听到约翰逊和一位不知名的摄影师交流自己的工作方法,她用少年气质的口吻说:“我总想通过某种方式和他人建立一种联系,比如我会拍摄时直视他们的双眼,告诉他们’你看到我在拍你了吧?’”

她同时展现了家庭生活中与双胞胎儿女和父母之间的片段,触及不可回避的生老病死。片中约翰逊的父亲在散步中,捡到一只死鸟向孙子们展示;而约翰逊的母亲开始鲜活的影像则变为骨灰盒。(影片后面,约翰逊不停地改变着桌上骨灰盒与其他物体的构图,似乎像是在同自己和解母亲的死亡。)

在采访中,约翰逊表达了违抗母亲的意志,拍摄她遭受病痛时的愧疚与自责。但她同时也懂的,她的许多作品中最重要的瞬间来源于对被访者的背叛。约翰逊怎么能忍住不去记录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身份认知的母亲呢?绕回斯科塞斯的观点,我们可以解读约翰逊在试图面对一个超越自我的现实:人类的存在永远是脆弱而转瞬即逝的,向着景框外渐行渐远。

你可以连接不同的时间。你可以步入未来,回到过去。你可以跨越空间。这就是“量子纠缠”的意义。它意味着自然表面下蕴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本质。——艾瑞克·W·戴维斯博士,《持摄像机的人》

在剪辑的过程中,约翰逊似乎为上文这位天体物理学家的这段话所打动:我们每个人都是相连接的;时空有时并不如我们想象得那样坚硬;记录下的现实可以化身为记忆或想象。根据这种逻辑(更加直观而非硬搬科学),不同的人物与地点在约翰逊的回忆录中,以不同的章节与自由的剪辑相互连接。怀俄明的大风在约翰逊家的牧场上呼啸而过,吹得她母亲蹒跚行走,像贾科梅蒂的雕塑。通过细腻的剪辑,好像同一阵风也吹过了波斯尼亚富察地区的山脉,带着战争与屠杀的伤痛,穆斯林一家人由牧场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此的连接与剪辑贯穿全片,但影片进行到一半,一组片段序列似乎强调出这种内在的连接性。约翰逊首先陈列了一组历史上曾发生暴行的地方,如今则显得异常的平静无常。这组序列之后又包括了暴行的地点,以及一组法庭镜头解释一位名叫詹姆斯·伯德的男子如被残忍杀害。在这组片段中,约翰逊表达出一种愤怒,像是战地记者正视战后创伤。但她不仅仅止步于此,而是在情感上更加理智,序列的后半加入了不同的地点与视角,展现了一个更宏大的世界——一场在乌干达的舞蹈,布鲁克林受侮辱的拳击手投入母亲的怀抱,利比亚路边市场的生机。不同于克里斯滕九岁时所写的赞美上帝的诗“你对我的爱直到永远/我对你的爱也直到永远!”,作为摄影师的成年克里斯滕通过一种泛神论的视角,认识到在不见尽头的坏消息背后,世界存在一种内在的神秘主义。于是,约翰逊通过同情,和解以及欢乐的片段与苦痛的片段并列放置,相互中和。

《持摄像机的人》|来自网络

打倒布尔乔亚童话般的幻想…真实的生活万岁!

——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

《持摄像机的人》得到了外界的共鸣与极高的评价,有人称赞本片史无前例。虽然约翰逊的作品忠诚,新颖而赋予力量,但我们不能忘记这种电影体裁的创造者。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是前卫的苏联新闻与纪录片导演。显然约翰逊的这种创新,自觉的纪录片/论文电影/旅行日记/回忆录中包含着吉加的传承。确实,约翰逊的《持摄像机的人》如果放在1929年,没准可以和维托夫早期的同名杰作《持摄像机的人》(Man with a Movie Camera,1929)连场放映。维尔托夫的电影通过镜头观察,描述了城市从早到晚的缤纷生活,一部没有字幕的默片。虽然维尔托夫激进的剪辑手法与高度审美的摄像同约翰逊冷静客观的影像迥然不同,但两人在影片上的野心是相似的:记录并超越日常体验,将电影作为一种现实的反思而非逃避现实的手段,并且,进一步拍摄一种向外投射理想的电影,在影片中肯定每个人的生活方式。

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日月无光》(Sans Soleil ,1983)中,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非凡的,自我定义的,高度混合的“纪录片”实验:将摄影师们未被才采用的镜头通过碎片拼接的方式连接起来。马克运用叙事手法主导影像,不断质问它们,扩展它们的边界,构建对观看、记忆、时间以及意识本质的哲学探索;但去掉片中的旁白,我们看到的仍是马克对被访者博爱的注视,尊重每个人的不同以及他们的脆弱。

但与此同时,维尔托夫与马克均采用一种虚构的“摄影师”身份组织现实的影像片段,回避了约翰逊需要展现私人生活的风险。约翰逊通过《持摄像机的人》,忠实地展现了真实的自我与历史的足迹。当观者在影片结尾看到摄影师本人时,会产生一种好像早已认识她的错觉。她讲摄像机指向自己,站在颤颤巍巍的母亲旁边,分担着母亲的不安。这个片段作为一个惊喜,出现在闪回之中。印证了马克之前的一句话:“作为摄影师,不仅仅意味着去观看,还要承受他人的注视。”我们在这里看到他人的注视,也带着相当的分量。

《持摄像机的人》|来自网络

我只问着心中的欲望:你想渡过哪条河流?

——卡比尔

偷窥之于电影,有如性欲之于爱情。你可以分离两者——或者尝试分离它们——但又为了什么?观看与分享私人体验的欲望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我们作为电影工作者以及电影观者,如何超脱这种偷窥的欲望。电影工作者如何运用手艺与见解跳跃偷窥与启蒙之间的鸿沟?

《持摄像机的人》在波斯尼亚富察与黑塞斯维亚两处达到了结构上的高潮。她记录了最初访问之后五年的重访。我们看着一家人围坐在电脑前观看着相同的电影片段。约翰逊自然地记录了他们专心的观看,以及之后丰盛招待。其中包含了一条付出与给予的莫比斯环——观看,分享,接受——带给持摄像机的人一种和解,平静以及对未来的希望。“我们希望未来哪天她会带着自己的子女再来。”当地女人向约翰逊说,“看看农民真正的生活。”这也是维尔托夫的终极追求。

就笔者而言,片中最动人的影像也发生在波斯尼亚富察,一位穆斯林女士将碗举过头顶,另一只空碗放在腰间。碗中的浆果通过风吹与自身重力自然地筛选出成熟的果实——是现实体验转变为诗意的最好比喻。

“哇哦,”摄像机背后的女人说道。“简直像是魔法。”

是的——它是魔法。

|翻译:柏桐 @迷影翻译

Michael Almereyda
Michael Almereyda

(米歇尔·阿米瑞亚德),美国导演、编剧和制片人,尤为观众熟悉的是2000年根据莎士比亚《哈姆雷特》改编的同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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