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96 爱能重建心里损坏的东西

“德·西卡为我们证明电影想要获得某种真实性,就得展示一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偷自行车的人》(1948)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96天


2017年6月16日星期五
片名:偷自行车的人Bicycle Thieves(1948),维托里奥·德·西卡
南京,家

诚实地说,并不是所有“伟大的电影”,在看很多遍、看很多年之后,仍然不褪色的。我作为观众而言,某些经典在感动程度上总是有所衰减的。比如《偷自行车的人》,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时,那种心灵的震颤,朴素而且真诚。但是我现在再看它,它依然如此完美,但已经再没有那么揪心和痛苦了。

我读到大卫·汤姆森的一句话,挺认同的:“这部影片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个男人的角色十分乏味,也越觉得德·西卡拍摄的城市影像成熟而富有诗意。”重看这部电影时,我的注意力也从那个意大利男人的命运那里转移开了,更多的看他周围的环境、人和事:荒芜的罗马、忽然而来的一场雨、穷人们的弥撒、大街上普通人的面孔,怎么也看不够。

还是先说一下故事,巴赞说这个故事“连做一篇社会新闻的素材都不够”,在新闻栏里“大抵只不过两行字”。一个叫里奇的男人的自行车被偷了,而这是他谋生的必备工具,他必须要找回来,不然会再度失业。经过一整天的奔波,所有的努力都落空了,最后他也萌生了去偷别人的自行车的念头。结果被人当场抓获,连最后的尊严也失去了。

《偷自行车的人》(1948)

表面上来看,柴伐蒂尼这个剧本太简单了,也太容易煽情了,而且结尾好像没有完成一样。但是我们所说的这个“剧情简介”里少了一个人物,就是里奇的孩子布鲁偌,他一整天都跟着父亲去找自行车,正是这个对故事没有影响的“小角色”,从道德伦理上深化了原本仅具有社会性的悲剧。——这个孩子目睹了父亲,去偷自行车,并被当贼抓住了。柴伐蒂尼和德·西卡真是太“残忍”了,他们知道怎么给一个男人予以致命一击。

接着电影迅速收尾了——父亲被羞辱后被释放,失魂落魄地走在人潮之中,这时一直跟着一旁的儿子伸出手来,握住了父亲的手。尽管我之前说到感动的衰减,但每次看到这里的时候,仍然还是想要哭的。关于这一点仍然是安德烈·巴赞说出了其中的秘密。

“在此之前,父亲在儿子面前是一个神,父子关系中充满了敬重之情。而父亲的行为损害了这种关系。两人摇晃着双臂并肩走开时,泪水夺眶而出,这时为了一个失去的天堂而深感绝望的泪水。但是孩子在父亲失去尊严之后,仍然回到父亲身边,现在孩子像爱一个人那样爱他,连同他的羞耻心。”

《偷自行车的人》(1948)

换而言之,我们看见了爱可以重建所有损坏的东西,包括道德和情感、也包括生活本身。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后的抚慰。儿子坚定的眼神,和伸出来的手,表明他会永远站在父亲身边,一起面对这个最不幸的时刻。也表明他从一个只能尾随父亲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与父亲并肩而行的少年。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这种爱的存在,让我依然觉得,如果在电影经验里,缺失《偷自行车的人》这样一部影片,是非常遗憾的。

德·西卡为我们证明电影想要获得某种真实性,就得展示一些没有答案的事情。比如我们无法确定电影里里奇追逐的那个人是不是偷车贼,而他的癫痫病是不是假装的。这也让我感受到,想要获得期待中的结果和真相,这种“徒劳”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德·西卡也并没有将社会罪行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以拒绝影片变得简化和廉价。

夜里重看时,最让我感动的是里奇和布鲁诺父子俩躲雨的一场戏。孩子在奔跑时跌了一跤,而走神的父亲根本没有看到,孩子迅速爬起来,坚强而努力去掸身上的泥水。最后父亲发现孩子哪里不对劲,父子二人轻描淡写地问、若无其事地答。这场戏看起来无关紧要,气氛却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当我们在七十年后再看,这一幕仍然好像就发生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心里有种冲动,想要去扶起那个孩子,也对父亲的处境感同身受。这是电影不假以修饰和煽情,却特别善良的时刻。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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