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98 《七武士》剧本诞生前的一件小事

《七武士》(1954)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98天


2017年6月18日星期日
片名:七武士The Seven Samurai(1954),黑泽明
上海,影城

早上九点在上海影城看《七武士》,将近三个半小时。就像重温大多数故事性极强的剧情片时一样,我们虽然早已知晓一一登场的武士们命运如何。年轻的胜四郎将是通过性与暴力成长为武士、而出身农家的菊千代是通过死亡成为武士,冷静高妙的久藏、守序的五郎兵卫、平和的七郎次、开朗的平八这些人要么牺牲、要么再一次活了下来,但仍然觉得无比过瘾。

就像我上一次和上上次看这部电影一样,那些伟大的场景,永远让人迷惑,不知道如何在被构思和实现出来的。相关的图书和影碟幕后,也曾经囫囵吞枣地阅读了很多,但在大银幕上看到那些镜头,只有赞叹的份。看完之后,在很长时间,心里好像有千军万马(实际上黑泽明电影里只有七位武士、四十骑山贼和一群农民),也有一切雄心消退归于落寞的苍凉。

以前我引唐纳·里奇评论的话,说《七武士》中“动作就是一切”,如同一场“电影临床课”,很多段落都是回归了默片时代的伟大气质。真是每个段落都非常充盈。每回看完我都觉得,电影的气势完全压倒了我们对它的暴力观所产生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对志村乔所扮演的勘兵卫身上理想的人道主义的敬服——当他的手接过农民递过来的一碗白米饭,郑重地说“我不会辜负这碗饭”,竟然有些热泪盈眶。

前两年我读和黑泽明长期合作的剧作大匠桥本忍所著《复眼的影像》。让我最感慨是他写《七武士》的一节,讲到电影人在创作里面的一丝不苟,就像是一个有尊严的手艺人。而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重温《七武士》,这让我缅怀起电影尚有手工感的时代。虽然拍摄的阵仗有小有大,但创作的过程中大都充满了自由而又严谨的创作者的质感。再次复述一下这则小故事。

(上海影城也安排了中场休息五分钟)

黑泽明在《罗生门》和《生之欲》两部电影奠定影坛地位之后,想拍一部写实主义的武士片就叫《武士的一天》,要从一位武士起床梳洗、早餐出门,写到在他在平静的一天工作中因为犯下微不足道的错误而在暮色中切腹自尽的故事。桥本忍当时是影界瞩目的“新锐剧作家”,接受任务时颇有信心,电影公司又派了两位文员做助手,过了好几个礼拜的图书馆生活,查找德川初期的必要资料。之后桥本写出了一个相当翔实的剧本雏形。

在这个剧本当中,有一个情节点至关重要,就是武士和好友一位侍马武士之间的共进午餐的戏,两个人一起闲聊家事、回忆童年,场面极为抒情。这是为最后武士自己切腹时,请侍马武士做他的介错人(帮他斩首者)打下基础。为了这场戏,桥本请助手去查阅资料,看看在德川初期,武士的午餐是带自家便当、还是城中提供饭菜。谁知道一位助理文员汇报说:在当时,武士们不是一日三餐、而是一日两餐!

桥本忍吃了一惊,根本无法相信,助理拿出一本生僻的《毛利家记录》,上面明确写着“料理是朝夕两汤五菜”。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午餐的戏就要删掉,对于桥本而言整本剧作就不能成立了。他不得不派了三位文员去采访全日本的历史学家、后来又扩展到写德川时代的随笔集和小说家,少说问了二三十位专家,结果都回答“不清楚。”这些助理这时已经忙得眼睛充血、分头行动十多天。

在这部回忆录中,桥本写到这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大危难,这部戏对声誉颠覆的黑泽明而言是不能失败,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于是他出门乘火车做了一趟的短途旅行,这才下定决心放弃这个企划项目,当面去向黑泽汇报。果然对这个项目满怀期待的黑泽明大发脾气。但因为没有资料可以证明当时的武士确系一日三餐,仍然不得不放弃了。

之后,桥本为将功补过花了15天写出了另一部完整剧本《日本剑豪列传》,是描写七八个剑客的集锦片。剧本送到黑泽府上,他在一旁静等对方读完。黑泽看完轻声说:“桥本君,剧本还是需要转、承、启、合的”。一句话又把剧本否决了。而伟大的《七武士》就是在这一波三折之后,黑泽明、桥本忍找来另一位制作人聊武士的修行,谈起武士在外如何生活的,这位制作人无意中提到在日本战国时期,有过“农民雇佣武士保卫村庄”的事……

再后面的事,就都写进了电影史。

《七武士》(1954)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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