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亮的准确


应亮是属于2000年之后、当下这个时代的导演。如果说第六代早期的作品讲述因对未来的不确定而产生的憧憬、迷茫、失落,那么应亮作品就回应了早期第六代们,那个2000年之后的“未来”是一个怎样的社会。

笼罩着应亮电影的,从来都是不确定、动荡、怀疑,在他三部长片中,这种种情绪逐渐加深,甚至可以说是逐渐滑向绝望。第一部《背鸭子的男孩》里,男孩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他对未来有比较明确的美好构想,那种动荡,是“找不到”的焦虑。《另一半》里的人们已经失去了所要寻找的明确对象,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最近刚刚看到的《好猫》里,所有的希望都是虚空的,人们如同“鬼打墙”一样的寻找不存在的出路,那些被蒙住眼睛寻找的人终于变成慌张、匆忙、无所归依的游魂。

其实《好猫》里每个人都有“希望”,但这些“希望”其实只是蛊惑人们的灵魂,若隐若现的鬼魅,除了增加现实的焦虑,一步步引导人堕入深渊外,别无其他。彭老板最常表态他的人生动力,在许多次公开讲演里,他说他所作的一切百分之八十为了女儿,百分之十为了个人实现,百分之十为了社会公益。但是女儿在电影中从未出现,表现父女关系的只有一句话——彭一个人在偌大的别墅里鼻子出血,打电话叫罗亮去帮助他,提到“女儿要到放寒假才回家”。这个“女儿”就是虚假的“希望”和“未来”的化身——非常心灵寄托、不是人生动力、不给现实带来温暖,因为“未来”和现实之间的断层、缺乏某种联系途径,女儿所代表的未来变成贪婪的借口、无希望中的“希望替代品”。这种和未来的关系不仅仅是写意,甚至也是写实,比如那些官员争相把孩子送出国的新闻。我们身边有多少人在逼迫孩子学习,似乎孩子是唯一的指望,这种动力背后潜藏的是巨大的焦虑和恐惧,又有多少“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的悲剧时刻发生。原本可以真切的未来和希望变成填不满的欲望和恐惧的黑洞,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剧和讽刺。就像每个在地狱里的人通过相互厮杀以期保全自身最终进入天堂,可是不仅每个双手沾血的人不能进入天堂,无止尽的残杀也更增加地狱的暗无天日。

罗亮从农村带到城里的希望早已落空。他对妓女的许诺是建立在背叛妻子的罪、对自己人生无法负责和承担的躲避之上,因此他给妓女开出的未来也是虚假的,本质上来说也是欺骗。妓女的欺骗就显得不足为奇,在地狱中每个人都是魔鬼,除了相互剥削利用,如何奢望真情?

应亮电影中从来都充满漂浮不定的气氛。每次开篇镜头都是人物直面摄影机的特写,讲述着对未来命运的疑问。通篇都有各种看不清声源的声音夹缠萦绕,比如学校广播、居民区喇叭、广告宣传车、舞台讲坛上的演讲、嘶喊、信誓旦旦。每一种声音都洪亮清晰,试图占据主导,但此起彼伏的宣告只能说明这个时代不同“声音”代表的权力在角逐、厮打,哪一种宣称自身合法性的权力都不过是又一次的蛊惑和欺骗。《好猫》里最明显的表现,是彭每次表达他的人生动力时,都在一个几乎看不见他的全景镜头里,他的凿凿言辞通过扩音器飘荡在小学生和人群的头顶上,是虚空的许诺和希望如鬼魅缠绕。

《好猫》里充满了诡谲气氛,活生生描绘出地狱的样貌。开篇不久出现的佛头代表信仰与救赎的完全坍塌和缺席,自贡当地乐队“羔羊的葬礼”的魔幻演出更烘托了地狱氛围、表现了灵魂出窍和深渊挣扎。片中那个关于黑猫白猫的未解谜语和标题《好猫》直接表明,一切地狱景象、挣扎、缺失,都与那句名人名言脱不开关系。资本主义的鬼魅在空口许诺美好未来的同时,将人们拉向欲望、残杀、欺诈的绝望深渊,高楼大厦的“繁荣世界”里,实际上飘散着无所寄托、没有未来的孤魂野鬼。这种比照在电影中时刻显现,比如破败的家庭和电视里迎接奥运的喜气洋洋。现实焦虑和虚空许诺之间的撕裂让刘的死和彭的疯成为地狱里挣扎着的人们必然的结局。

有人说应亮对现实的批判不够深刻。但我以为,他所做的并非对社会现实作出理性批判,他的独特贡献在于对这个世界中人的处境、尤其是灵魂状态的准确把握和表达。假如我在开头将第六代早期和应亮之间比照、联系的做法可以成立的话,我们似乎可以看到,这二、三十年的时光,怎样让年轻人内心逐渐绝望。但我不愿将这种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关系从个人感受出发、继续平行放大,如果把那个未来比作某个metatheory、把那个现实比作某个有特色的实践过程,从任何角度上看,都是十分危险的。我更愿意将《好猫》比作蒙克的名画《嚎叫》,那种扭曲和抽象是如此的具体、准确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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