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10 “人不能什么都不想”

《飞行员的妻子》( La Femme de L’aviateur, 1981)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10天


2017年6月30日星期五
片名:飞行员的妻子 La Femme de L’aviateur (1981),侯麦
南京,家

《电影手册》在电影诞生百年之际曾策划了一本书,中文名为《电光幻影一百年》,选择了电影史上最具特殊意义的一百天进行写作。其中有一篇叫做《侯麦返乡》,写的是1981年3月4日,《飞行员的妻子》上映的这一天。这部电影,侯麦回到巴黎,用新浪潮电影的“经济圣经”作为准则拍下的作品。这一准则就是:“一部电影的成本不能超过它所能回首的票房”。也就是说,电影导演(作者)必须考虑电影的受众人数,来执行自己的拍摄。遵守这条准则的人,就像侯麦这样,一直有电影可拍,也一直保持着自己最大的创作自由。

侯麦的大部分电影都采用16毫米胶片拍摄,画面有一种特有的精致但不细腻的美感,自然、真实、且让人亲近。侯麦自己说:“32毫米的影片是一种规格太精确的影片,缺乏早期彩色电影的魅力。今日的电影对比太明显,并且太强调细节。电影成了一种科学和临床教学。”电影由此变得冷漠。他说《飞行员的妻子》是“在所有的巧合之下,将马路当成剧场,如在摄影棚里尽情演戏。”而在露天拍摄时,所有的场景、天气都没有完全的计划,电影随着这些环境变化随机应变,变得极为生动。

特吕弗甚至连看了两遍《飞行员的妻子》,在写给侯麦的文章中说道:“您的电影具有令人惊异的质朴和写实面貌,从今以后我无法再将“真实电影”和“谎言电影”看作是两个全然不同的类型,让区别变得更困难,这次的赌注有带来了成功的回报。

《飞行员的妻子》( La Femme de L’aviateur, 1981)

实际上这部电影本身也是讲述了一个模糊真实和谎言的故事。这部名为《飞行员的妻子》的电影里并没有出现真正的一位“飞行员的妻子”,就像希区柯克电影的“麦格芬”一样,是个不存在的叙述中心。

故事的开场,是大学生弗朗索瓦误解了女朋友安娜和有妇之夫的飞行员克里斯蒂安旧情复燃,而感到烦恼和沮丧。这次误解是典型的侯麦式设计:我们只能看到现实的一部分,却总是相信自己所看见的这部分。侯麦的作品也总是指明:电影只能展示现实的一部分,而他的角色会教育观众,别只是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弗朗索瓦转眼就在街上看见了那个飞行员和另一个金发女子在一起,他相信那个女子就是“飞行员的妻子”,于是鬼迷心窍地跟踪了起来。半路上,陌生女孩露西也加入进来,他们共同扮演“推理大师”,跟着飞行员和“他的妻子”进了一栋楼,楼中有一间是律师事务所。于是判断这两人是来协议离婚的。但实际上,最后通过一张照片揭示,这个金发女子,是飞行员的妹妹。

这部电影(或者说侯麦所有电影)表面上是在讲爱情故事,但是爱情本身从来不是真正的主题。他只是透过爱情,去描写男人和女人的微妙心理,人们的自寻烦恼,沉浸在子虚乌有的想象当中,然后又自我安慰。侯麦为我们揭示了内心世界的丰富性,并不亚于我们用感官所感知到的外部世界。在小到不能在小的心思波动前面临,无意识的选择却似乎有着无限可能的戏剧性。

《飞行员的妻子》( La Femme de L’aviateur, 1981)

影片的最后,弗朗索瓦想给女孩露西写一张明信片,说清楚事实真相,并希望有机会再见面。却在路边看见这个女孩正和他的同事亲热。于是他想把明信片扔掉算了,但最后还是把它丢进了邮筒寄了出去。

很难说这个结尾说了什么,故事似乎消除了所有可能,但是又有着无限可能,就像生活本身。带着点“喜感的惆怅”。一个自寻烦恼的人、一封无济于事的信、一场捕风捉影的案件,暧昧的感情就像茶杯里的风暴。侯麦在最后说:什么都不是的感受,才是登峰造极的感受。

影片最后唱起了轻快的歌谣,“我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石头……”。作为一块石头,想得太多,等于白想。但话是这么说,就像这部电影开头引用的谚语——“人不能什么都不想”啊。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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