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13 “如果不喜欢塞缪尔·富勒的电影,那就等于你不喜欢电影”

他拍出了人的感情张力,这种张力非常极致化,但同时又充满了爱,和广袤的西部世界,融合在一起。

《四十支枪》(1957)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13天


2017年7月3日星期一
片名: 四十支枪 Forty Guns (1957),塞缪尔·富勒
南京,家

我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塞缪尔·富勒(Samuel Fuller)这位导演。知道他的时候,他就和“B级片”这一名词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印象中的富勒电影:《裸吻》、《南街奇遇》、《白狗》这些,都是零星观看的,每次不经意地看到一部,就为之惊叹。这回初看《四十支枪》依然如此,真是非常震撼,甚至压抑着立即重看一遍的冲动。

西部片到1958年已经是非常成熟的类型片,但富勒依然用低成本、短周期、过气明星让它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创造力。更关键的是,他拍出了人的感情张力,这种张力非常极致化,但同时又充满了爱,和广袤的西部世界,融合在一起

马丁·斯科塞斯为富勒写过一段经典的话:

有人说如果不喜欢滚石乐队就等于你不喜欢摇滚乐。同样道理,我认为如果不喜欢塞缪尔·富勒的电影,那就等于你不喜欢电影。也许我的话不太好懂,没错,山姆的电影总是大大咧咧,低俗,有时还相当粗糙,而且缺乏一些敏感细腻的东西。但这些都不是缺点,反而更能体现出他的气质,他的新闻经验和他那紧迫的意识。他的电影是对影像创造者本人的绝妙展现。即使那些激烈的,偏颇的和粗糙的观点,往往也是出于热情而不是莽撞。

《四十支枪》(1957)

就像斯科塞斯说的,我们观看富勒的电影时,就是观看一部纯粹的电影。《四十支枪》从头至尾就是充满着动荡的暴力,一场接着一场,但暴力并不意味着只是枪支带来的暴力,爱也同样带来了暴力。就像征服也不仅仅是暴力带来的征服,爱也同样能带来征服。

美国法警(合法的赏金猎人)格里夫·博内尔和他的两位兄弟前来追捕一名抢劫邮车的罪犯。这名罪犯是本镇地主和领袖杰西卡·德拉蒙德手下的四十个枪手之一。而杰西卡的弟弟醉汉布罗基,仗着姐姐的宠爱正在小镇横行无忌,格里夫不得不出手制止。这两桩事件使格里夫和杰西卡结下仇恨,却又在强悍的对峙中,点燃爱火。

在富勒的电影中,浪漫和暴力是同义词。格里夫·博内尔凭借一把好枪征服大地,直至边境——再往前走就不是美国境内了,他的法警生涯随着历史变迁也即将结束。这时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谁也无法征服的女人,却爱上了他。这个女人由芭芭拉·斯坦威克扮演,她从无声片时代登上银幕已经三十年,十年前主演了著名的《双重赔偿》,如今时间的痕迹已经出现在脸孔上。这个角色让人想起琼·克劳馥在尼古拉斯·雷的西部片《荒漠怪客》里的形象:强硬、热烈。

《四十支枪》同样强硬和热烈。看起来如此直接而简单。里面的人要爱就爱、要恨就恨、要死就死。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征兆。富勒在电影里插入一首歌、放入一场龙卷风,都是毫不犹豫的。就像特吕弗写到他,说“他的想法并不原始、而是粗陋,他的电影并非单纯,而是简单”。但正是这种粗陋和简单让电影充满力量,富勒只管每场戏拍出美感,然而他另一件厉害是,当这些戏被粗暴地剪接在一起时,整部电影竟然拥有了诗意。——斯科塞斯说“就如我们真正满怀激情地生活时,生命应有的姿态一样。”

《四十支枪》(1957)

如果你热爱西部片,却没有看过《四十支枪》,确实会是一种遗憾。当你看过它,你将永远不能忘记里面的人物的爱与死,以及最后格里夫·博内尔拔枪射击时的样子——当恶棍布罗基绑架了自己的姐姐杰西卡作为人质,持枪对着他时,格里夫毅然向自己的爱人、人质开了一枪!

但在我们赞叹电影的暴力场景“太酷了”的同时,也并不意味着这部电影不深沉。它充满了伤感,这种伤感因为人总是要和命运和自我做格斗。当片尾英雄准备扬长而去时,面对这个暴力世界说了一句话: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原谅。——原谅谁呢?原谅杀过人的自己、原谅杀死自己亲人的人。

《四十支枪》的最后,富勒心软了。他让芭芭拉·斯坦威克放弃了一切——土地和仇恨——拼命追了上去。这个结尾让我更爱这部电影和这位导演了。只有爱才能让人强大。

《四十支枪》(1957)

第31周 西部往事

  • 四十支枪 Forty Guns (1957),塞缪尔·富勒
  • 关山飞渡 Stagecoach (1939),约翰·福特
  • 搜索者 The Searchers (1956),约翰·福特
  • 双虎屠龙 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 (1962),约翰·福特
  • 日落黄沙 The Wild Bunch (1969),萨姆·佩金帕
  • 不可饶恕 Unforgiven (1992),伊斯特伍德
  • 西部往事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1968),赛尔乔·莱翁内

|更多西部片参见第15周 西部世界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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