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24 你的秘密与我的本性

《哭泣的游戏》(1992)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24天


2017年7月14日星期五
片名:哭泣的游戏 The Crying Game (1992),尼尔·乔丹
南京,家

尼尔·乔丹的电影都很通俗,很适合周末的时候看。也很欣喜,发现十年前(电影15周年时)写过一篇文章,在周末也不必再花费力气去写了。重新读以前写的这篇文章,我觉得稍微对这部电影过誉了一些,它没有这么好,但足够迷人,很耐看,有种均衡、文雅的流行性。杰伊·戴维森的出场总是让人惊艳,即使我已经看过好几遍。当影片中的政治性消退,我们把它当做是一部爱情片,那真是太浪漫了。

(下面这篇文章稍事修剪)

“大家也许会谈论本片……但谁都不会说出其中的秘密”。

这是1992年米拉麦克斯公司在发行《哭泣的游戏》时的盘算。的确,如我这样看过并爱上这部电影人是不愿意将这个“秘密”在推荐被他人时提前揭示的,那太煞风景了。《哭泣的游戏》的“秘密”,并不止是悬疑电影中那种“惊奇”,而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这么讲多少有点俗气,但影片里那个“拥有秘密的人”是那样脱俗。重新看时那个“秘密”却不曾褪色,并不因为它已经众所周知,而减退了电影本身的魅力。这大概是因为围绕这个“秘密”,导演编织了更深远的“人性”的寓言,将它们置于具有现实意义的历史环境里去。

这位导演是爱尔兰人尼尔·乔丹(Neil Jordan),在成为一位著名的电影导演之前,他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他的简介里总有一句“他的贡献被视为爱尔兰神话文学传统的重大发展”),后来在英国的第四电视台的投资下拍摄了处女作《天使》(Angel)。作为一个爱尔兰人,尼尔·乔丹对爱尔兰的独立运动、以及北爱冲突的题材有着持续而敏感地思考和创作,比如获得金狮奖的、描写爱尔兰独立革命的传记片《迈克尔·柯林斯》(《傲气盖天》)。爱尔兰和英国的电影人从没有对两国之间的历史问题停止过思考,比如保罗·格林格拉斯的《血腥星期天》、以及肯·洛奇的《风吹麦浪》。借爱尔兰共和军的袭击行动为主题的文艺片与娱乐片也一度是热门,比如丹尼尔·戴·刘易斯主演的《因父之名》、哈里森·福特主演的《与魔鬼同行》等等。但是将恐怖主义与异类爱情精妙交织在一起,只有《哭泣的游戏》。它对爱尔兰共和军的描写非常简洁,却表现出了人的本性在战争与仇恨中如何闪亮。

《哭泣的游戏》(1992)

尼尔·乔丹擅长结构、撰写有趣的对白,流露出他作为文学家的本色。开场的第一个长镜头,是隔着一座大桥,望向对岸的游乐场,在动人的爱情歌曲声中,摩天轮、旋转木马缓缓转动。在一个窥视性的视角中,欢快的画面隐现一丝不安。果然,接着,在游乐场中的黑人英军士兵乔迪,就被共和军绑架了。从乔迪被捉到遇害间的三天,他和看守他的共和军成员弗格斯,建立了一种互相信赖的微妙感情。这种“微妙”完全依赖尼尔·乔丹的精彩剧作体现,场景与台词的编写令人信服(最终该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剧本奖)。虽然起初两人的言语之间涉及到所谓的“民族性”,但尼尔·乔丹并没有就探讨北爱问题悲剧的本源,而转向了人性,借乔迪之口讲述了一个“青蛙与蝎子”的经典寓言。

“一只蝎子想过河,于是央告路过的青蛙。青蛙拒绝了,‘如果我背着你过河时,你在背后蜇我怎么办’。蝎子说‘我向天发誓绝对不蜇你。’于是青蛙勉强答应,背着蝎子过河。泅到河中央,突然背后一阵剧痛,它和蝎子都往下沉去。青蛙大叫,‘你不是说好不蜇我的么,你看,现在我们都要淹死了’。蝎子无奈地说,‘我也没有办法——这是我的本性’。”

这则“这是我的本性”(It’s my Nature)的寓言大概是《哭泣的游戏》的题旨,被安排的首尾出现,即影射了北爱冲突双方的悲剧性,也点出主人公弗格斯的行为的合理性。善良——这是他的本性。与这则寓言功能一致,尼尔·乔丹写了一场弗格斯帮被绑住的乔迪小便的戏,同样的“一语双关”,即加深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也通过器官的接触,为影片核心的“秘密”作出暗示性的铺垫。

The Crying Game (1992) Directed by Neil Jordan,Shown from left: Jaye Davidson (as Dil), Stephen Rea (as Fergus)

在乔迪遇难后,弗格斯出于莫名的感情,去寻找乔迪声称的最爱,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美丽女孩”。于是令人惊艳的杰伊·戴维森出现了,他扮演了那个“秘密”,一个有着异装癖的同性恋者黛儿。即使作为一个异性恋者,并知情的观众,也不得不承认黛儿是迷人的,更何况并不知情、身在其中的弗格斯呢?黛儿的性别揭示出现在电影的最中间,成为一个转折。弗格斯如何面对令他呕吐的同性之爱?黛儿如何面对他所唱道的“哭泣的游戏”?于是,尼尔·乔丹让弗格斯的同事们,那些共和军重新出场,他们利用黛儿逼迫弗格斯去执行一项恐怖袭击。危机时候,“人的本性”才真正显露出来。弗格斯为保护黛儿,铰去他美丽的长发,以迷惑自己的同事,这样显出他的本来性别的面目来。

影片最终的结尾,恐怖行动失败,弗格斯为救黛儿坦然入狱。当黛儿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时,弗格斯复述了乔迪的寓言——“这是我的本性”。后来再看这部电影时,爱尔兰共和军已经宣布放弃武装行动,那个令人恐惧和厌恶的历史背景已经消退,只剩下那个“青蛙与蝎子”的寓言(没想到时隔十年,如今欧洲和整个世界都在恐怖主义下变得更为动荡)。而当影片在优雅的美好中结束时,那个关于本性的寓言也似乎在空气中消失。尼尔·乔丹宣称只有“爱”——超越了战争、民族与性别的爱。

影片里,Boy George的歌“Crying Game”的歌响起数次,是影片的主题曲,大概是这样唱:

“我知道所有关于哭泣的游戏的事
这哭泣的游戏让我刻骨铭心
先是亲吻,而后叹息
你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开口说再见”。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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