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43 洪常秀的一天,让维果的旅程

《亚特兰大号》( L’Atalante ,1934)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43天


2017年8月2日星期三
片名:亚特兰大号 L’Atalante (1934),让·维果
南京,家

《亚特兰大号》老早以前就看得很熟了,晚上又多出一些时间,就急忙看了洪常秀的新片《之后》。

《之后》从痛苦的程度来说,接近《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一个相当于我们在公司楼道里、小区散步时听到的最狗血又最没有吸引力的普通八卦,在洪常秀手里变成了一部揭开人生疮疤的电影作品。《之后》的主体只讲“一天”的故事,是一个男人(权海骁)遇到一个女人(金敏喜)的第一天,就像生活中所有的“新的一天”一样,这一天也包含着过去和未来。人类在日常的时间之河,内心永久得承受着情感所带来的尴尬、烦恼、厌倦、痛苦,就像顺流而下的泥沙。而在水面闪光的幻想和愉悦,总是那样短暂。

《之后》(2017)

看似置身事外、又没能置身事外的金敏喜,(仍然)只有向神祈愿,把黑夜中的大雪当做神迹,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再也没有结构上的自我消解,喜剧的气氛更加稀薄。洪常秀在今年我们见到的两部电影里,故技重施、却似是而非——重复的对话、进入了睡梦,不再具有抹除现实与幻觉之间的边界的意义,而只是现实而已。他似乎在以这种方式,反思自己过去的作品:精准和微妙的结构,何尝不是一种回避与谎言。想要坦诚面对(金敏喜提出的)“你为什么活着”这么直接的问题,必须减少直至放弃、自己习以为常的技巧罢。

在如此诚实和当下的《之后》之后,再看1934年的《亚特兰大号》,就更像一场梦幻了。这是天才让·维果留给我们唯一的长片(day 186 写到过维果的短片《操行零分》)。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爱情电影之一。说它梦幻,并不代表它没有痛苦。它的痛苦同样不是来自戏剧,而是来自生活本身。

《亚特兰大号》( L’Atalante ,1934)

乡下姑娘茱丽叶嫁给了年轻的驳船主让,婚礼举行完毕,新婚夫妇开始了他们的水上生活。甜美的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船头,在黑夜里的工业区建筑背景下,显得如此明亮。但她脸上的茫然和惶恐,预示着她对接下去的日子没有任何准备。

简陋、脏乱的驳船在河水上日行夜泊。这样的婚姻生活很快让茱丽叶厌烦、失去信心。她和让在船上“不是接吻,就是吵架”。唯一让茱丽叶感到新奇的是:大副朱尔大叔舱房里的稀奇玩意,是这位老水手从全世界各地收集而来。残破的唱机、幼稚的刺青、恐怖的断手——让·维果的电影里从来不缺超现实的元素。生活和电影一样,缺乏热情的创造者永远是乏味的。《亚特兰大号》里充满了婚姻的艰难和底层的辛苦,但同时也充满了奇异的想象、瑰丽的影像。

《亚特兰大号》( L’Atalante ,1934)

茱丽叶向往巴黎,受到小贩的诱惑,迷失在大都市里,让赌气将船开走。29岁的让·维果、躺在病床上的让·维果,懂得爱所带来的所有甜蜜和痛苦。他拍了一组让和茱丽叶在肉体上渴望对方的情色影像。最终,痛苦不堪的让,跃入河水,在水中看见了妻子的幻象。这是电影史上最动人也最美丽的关于“思念”的场景。

《亚特兰大号》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失去之后才懂得爱”的故事。让·维果却让影片始终充满了活力,这活力来自于好奇心,也来自于人的成长:只有懂得互相体谅,才能弥补爱的不足。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No Comments Yet

发表评论

这是一个用于测试的演示店铺—将不会履行订单约定。 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