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象牙塔》(Ivory Tower, 2010):難逃悖論(作者:Quintin)

作者:Quintin  原文出處:Cinema Scope Magazine Issue 44, Page 59-60
翻譯:Yumi / 校对:小双 (cinephilia翻译小组)

我的几位在瑞士洛迦诺國際电影节担任“当代电影人竞赛单元”评审的同仁认为,《象牙塔》(Ivory Tower)理应获得奖金为30,000瑞郎的奖项。不过,作为电影节主席,我必须说,等一下,这部电影本身就是反对竞赛和奖项的,所以给它颁奖毫无意义!更有人说影片应该拒绝领奖,不然显得道德缺失。事实并非如此——要想了解评审团内部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必须去读我的博客,不过是西班牙文的。虽然如此,此片引起的议论不仅反映出这部电影本身有意思的地方,更引发人们对电影节选片和颁奖的关注。

首先,《象牙塔》这类电影通常注定在电影节入选阵容之外,更不用说获奖了。主办方不会考虑这种不严肃的通俗电影,评审也会认为不适宜入选电影节,因为他们对这种不常打交道的电影类型不知所措。虽然《象牙塔》不适合电影节,但它也不算一部主流电影。它太不自然,虚构得太假, 它要嘲仿的对象本身就不真实。如果要拿别的电影相比较,我会想到巴兹.鲁曼(Baz Luhrmann)直白而色彩明快的处女作《舞国英雄》(Strictly Ballroom, 1992)。

你可以认为《象牙塔》是个嘲仿之作,但它也是个喜剧,一部音乐剧,一种隐喻,一种国际象棋世界的荒诞再现。这部电影的制作者——一个以木偶为道具的嘻哈音乐人和其他三个音乐人,DJ,或者其它之类的——总之,他们是些对“真正的”电影世界完全陌生的知名人士(除了编剧之一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 这样的合作从来没有产生过好作品,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

作为一个陀斯妥耶夫斯基式的主人公,历经沧桑的Hershell(音乐人Chilly Gonzales饰,也是编剧之一)在欧洲生活4年后回到家乡多伦多。他是个了不起的前国家象棋冠军,厌烦了丑恶无聊的竞赛,力求发明一种新的游戏:爵士象棋。这种游戏没有输赢,只有即兴的合作。回到家中,他的弟弟Thadeus(DJ Tiga饰), 一个不随主流的雅痞,抢走了他的冠军称号和他的女朋友(一位漂亮完美的女子)。他的女朋友艺术细胞丰富,她做过“小提琴装置”——也就是用旧的小提琴做的装置艺术。影片中兄弟俩的母亲叫Beck夫人, 由Gonzales真实生活中的母亲扮演,我们总是见到她躺在床上。商家没法销售这个没有输赢的“爵士象棋”游戏,除非游戏能使大家联想起一个人。于是Hershell被迫参加了加拿大全国象棋巡回赛,意在赢回冠军头衔,用一场比赛来结束所有比赛,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用一场战争结束所有战争。但是在最后与Thadeus的决赛中,Hershell想到了方法摆脱“非赢即输”这个困局。

当然,我刚描述的纯粹是些异想天开,特别是对象棋和象棋巡回赛的描述,多多少少像幼儿园竞赛。事实上故事中对“爵士象棋”概念的描述十分模糊,甚至根本不存在,除了Gonzales在棋盘上做些笨拙的动作,做出在倾听象棋向他倾诉的样子。这种想法看似愚蠢,最后却异常出色,就像电影中其他一些东西,比如背景故事中讲到这俩兄弟的父亲怎样教他们下象棋,一个被灌输“一切都与爱有关”,另一个被教育“一切都与恨有关”,像从《猎人之夜》(The Night of the Hunter, 1955)里学来的。不过总的来说,《象牙塔》十分有趣, 它既敏锐又生气勃勃,它荒谬大胆,却又忠实于人物性格,自始至终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魅力。

不过影片还有另外一种意义。片中的“竞赛”是对电影制作或者其他艺术门类的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比喻。在这里,艺术高低确实有影响,但是到头来,一切都是竞争。这部电影提到了当代艺术呈现的尴尬之一:艺术到底是为了愉悦?还是仅仅是为了技巧、效果、专业性甚至赢得比赛?当Hershell试图让人们相信纯艺术时,Thadeus因为不能比赛而恼怒,他声称如果没有像市场这样的手法使艺术合理化,艺术将不复存在。他情愿输掉比赛也不愿承认竞赛本身有问题。但是,如果你的性格像Hershell那样,你会是个多较真的电影制作人?如果你的性格像Thadeus那样,你又会是多较真呢?

所以《象牙塔》的制作班底会拒绝奥斯卡吗?如果他们不会,那拍摄这部电影的意义何在?不仅人物是电影关键,业余艺术和创造新游戏这两个概念天生能让人自我感觉良好,这也是电影关键,就像鲍比.菲舍尔(Bobby Fischer) 在他棋艺最癫狂的顶峰时期意识到的。到最后,电影是否要告知观众,这一切只是个玩笑?这些不过和往常一样只是为了生意 ——发明“爵士象棋”只是为了能卖出去,最后向大众推广时它改名叫“疯狂象棋”, 而Hershell这个看似赢了的失败者只是个好心的蠢蛋,看似输家的真正胜利者Thadeus最后却是正确的?顺便提一句,是不是觉得自己在看卡普拉 的电影?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后现代时期,对艺术的玩世不恭似乎成了一切讨论的基础。那么为什么,我们能感到一阵喜悦,不光为Hershell提出了他的乌托邦,更只是因为有人开始关注这个话题?这个简单的疑问或许有个复杂的答案:观众希望“爵士象棋”是真的,他们觉得这个提法既自由创新又不至太夸张。不过问题还是,如果得奖,导演Traynor、编剧/演员Gonzales、制作人等会拒绝领奖吗?他们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如果他们不拒绝领奖,他们愿意承认没有原则吗?虽然故事是关于“爵士象棋”的,但是这可以套用到其他关于竞争、家庭、体育、或任何有高潮的对决比赛上,他们愿意承认这一点吗?

如果你的回答是“谁在乎呢”,那么你错了,因为电影本身应该和片中提出的游戏相一致,但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说法。想象一下,如果我在洛加诺的闭幕式上说:“先生们女士们,获得金豹奖的影片应该是《象牙塔》,不过我们拒绝给它颁奖,因为影片里说,是否得奖无关紧要,而这点正是影片取悦观众的主要地方。挑战电影产业众所周知的规则有可能吗?”这种事会发生吗? 《象牙塔》拒绝接受这3万瑞郎难道不正是唯一完美的证明吗——证明有人在更深层的意义上相信电影。

如果推理要符合逻辑的话,Gonzales和Traynor本就不应该答应参加竞赛单元。令我困扰的是,这不可能。那么,为什么呢?是不是电影工业有这样一条法则,影片中的故事并不代表电影真正的性质,甚至银幕内外完全相反?或者是另一种情况,因为电影业处处有禁忌?不管哪种情况,这都像数学上的悖论,如果这种悖论得以成真,那将会毁了世界。我们可以这样说:“如果《象牙塔》得奖,那它不值得获那个奖,所以如果《象牙塔》值得获奖,那它就不值得获奖。”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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