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03 没有一个梦仅仅是梦

导演库布里克和汤姆·克鲁斯、妮歌·洁曼在拍摄现场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03天


2017年10月1日星期日
片名:大开眼戒 Eyes Wide Shut (1999),库布里克
上海,酒店

《大开眼戒》的拍摄期长达15个月,在1998年6月杀青。1999年3月7日库布里克去世,当时他刚看过最终剪辑版不久。影迷们有时会称这部影片为“大师的遗嘱”。

在此之前,我在“和电影一起生活”当中写过三部库布里克的影片:《洛丽塔》(Day 180)《巴里·林登》(Day 256)《闪灵》(Day 285)。《大开眼戒》相较其它库布里克电影,显得节奏缓慢,无甚个性。但在我印象的当中,在世纪之交初次观看后,却成为我私人最爱一部的库布里克。它有着我特别喜爱的主题:在情欲氛围当中,撕裂一个小口,透出某种神秘、虚无、恐惧。此后十多年我没有再重看过它,但对其中的音乐记忆犹新,钢琴敲出的短促、响亮的几个音符,颇为摄人心魂。

大开眼戒 Eyes Wide Shut (1999),库布里克

美国影评界当时对库布里克留在世纪末的作品莫衷一是。赞誉者认为库布里克“选择了卧室作为他最后的战场”,“有一种奇特的浪漫”,“浓厚的氛围和偶见的瑕疵”,“所有的婚姻都需要无休止的自我欣赏,而不忠的幻想是发泄那些违禁欲望唯一的出口”,“库布里克的天才超越了观点、语言和故事的界限”……等等等等。(诺曼·卡根,《库布里克的电影》)

批评者讨厌这部电影将女性视为妓女和玩物的做法,觉得它的拍摄平庸难看,提供的性观念非常老套,而且故事还没有结尾,更一针见血的抨击则是:故弄玄虚。我觉得,这个词大概可以用在所有库布里克的电影上。即便如此,库布里克也是置景和营造气氛的大师。当摄影机流畅地在曼哈顿的公寓和豪宅,以及郊外庄园中游动时,精致而颓靡的油画就在我们面前缓缓地展开来。

据说马丁·斯科塞斯觉得《大开眼戒》就是库布里克的《意大利之旅》(罗西里尼,Day203)。他一定觉得库布里克在深刻探索着世纪末的两性关系,同样有着令人不愉快的、不清楚的、充满困惑、脆弱又动人的基调。

大开眼戒 Eyes Wide Shut (1999),库布里克

很多人只是把影片中医生威廉姆·哈佛充满诱惑的“性游历”,看作是单调沉闷的中产阶级婚姻生活的必然后果。这似乎还不足以说明影片某种隐秘的吸引力。电影中的性幻想描述看上去“很普通”,在高级的、秘密的性派对中的狂欢场景看上去又“很虚假”。但是某种超现实的、似梦非梦的气氛在“很普通”和“很虚假”的场景中无形渗透中。

《大开眼戒》的纽约非常遥远,实际上是在伦敦的摄影棚里拍摄的。但是哈佛医生的家是按照库布里克夫妇60年代在纽约的家布置的,墙上挂着的画作来自库布里克的妻子之手,几乎都是描绘鲜花和食物的,暗示主人公夫妇对幸福的肤浅理解。妮可·基德曼亲自为房子选择了书籍、窗帘,服装和化妆品来自她个人。所以影片透出某种真实的私密性。

但是就像哈佛医生(汤姆·克鲁斯)被他的富豪客户(西德尼·波拉克)警告的那样:你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伪造的。在重温电影时,“伪造”(fake)这个词在影片里出现时,我觉得非常有趣。也许是因为汤姆·克鲁斯的表演本身就非常虚假。可是换而言之,库布里克找到汤姆·克鲁斯和妮可·基德曼这对巨星夫妇来主演时,就构成了影片某种亦真亦假的性质。

大开眼戒 Eyes Wide Shut (1999),库布里克

库布里克为《大开眼戒》设计的开场和结尾,有一种令人敬佩的诡异气氛。开场克鲁斯和基德曼在家里洗手间的私密时刻。结尾是这对夫妻带着孩子在大商场里挑选节日礼物时的一段对话。

——我想我们应该庆幸,在经历了这些冒险之后,我们全都安然无恙,无论是真实的或仅仅是梦境。
——你肯定吗?
——我连那一夜是否真实都不能肯定,更何况一生的时间了,不可能全部都是真实的。
——没有一个梦仅仅是梦。
——有一件事我们越快做越好,就是做爱。

影片就突然结束了,或者说“中止”了。观众没有在这部讨论性幻想的电影里,等到任何一场真正的性爱。所有的诱惑和嫉妒都在想象当中完成。情欲也只能在幻想和语言中达到满足。基德曼最后对克鲁斯所说的话,就像是决定要将性爱的权力从想象界手中重新夺回到现实中来。

我不知道,库布里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已经预感到:人类终将无法处理现实中复杂而丰富的情感和欲望的问题,而越来越用虚拟和幻觉来满足自己。当我们沉溺于梦境时,也许会想起库布里克那句话:没有一个梦仅仅是梦。

大开眼戒 Eyes Wide Shut (1999),库布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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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周日)大开眼戒 Eyes Wide Shut(1999),库布里克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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