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永续的梦境,人造的记忆

磅礡的影像、幻变的光线、迷离的声效、醉人的配乐、闪烁的眼神、弥漫的烟雾、灰暗的雨天、诗意的台词,2020年的都会风景在广阔银幕下成为了永恒。 《银翼杀手》誉为划时代的科幻经典,如同其再造人突破自身生命的局限的故事背景,电影亦意图以有限的光影与乐声,追求达致无限的境界 – 无限,即永恒。

随着现实时间逐渐步向这个年份,我们将意识到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成为真实,只是一个仿似曾经存在过的记忆,或梦境。人生、电影,原是一场梦。纵使生命结束,只要记忆延续,梦境继续,《银翼杀手》就永不过时,并流传后世,不息不灭。

情感与欲望

《银翼杀手》若只是一个建基于科学基础的幻想,那冰冷城市的外壳下就不需有温暖的炊烟。纵然人们四处奔走,但他们的内心应当还有热炽的灵魂。正如德卡达(Deckard)作为“银翼杀手”– 一个杀手身份,工作时不带感情,但生活还有情与欲的需要,哈里森·福特(Harrison Ford)的演绎往往脸带苦笑,就为角色注入了人性的温度,对照杀人的冷酷本质,显现德卡达的内在矛盾。

而眼睛作为打开《银翼杀手》世界的起首,既是代表灵魂的窗户,是电影测试何之为人的核心,亦是我们在大银幕下对角色作出情绪连结的桥梁。 肖恩·杨(Sean Young) 所演的瑞切尔(Rachael) 脸如冰霜,面对测试木无表情,然而她那双灵活、光亮的眼神肯定了她,让德卡达(Deckard)对她倾心,也让银幕外的我们心生怜悯,感受到再造人也有这样丰富内在的情绪。

站在德卡达/瑞切尔(Deckard / Rachael)的对立面,Roy / Pris 不需挣扎于自我内外之别,却一心追寻身世从何而来,又将何去。于是作为人造人的他们,跟作为人类的我们,有着同等的问题,撷问创造与结束的终极命题。

分别是Roy 可亲自面对创造者,而我们仍在世世代代的等待或怀疑之中; 然而大家都一样避不过短暂的生命周期,以肉身的有限追随灵魂的无限。雨中泪水的感叹,跟人类对自身宿命的慨叹,都将持续到永远,直到生命不再有终结的一日,电影史上或再没有比这刹那更永恒的瞬间。

再造人也算是人吗? 笛卡儿说过,我思故我在 (I think, therefore I am.)。四周的环境可能都是掩眼法,但我们的感情若然真实地存在过,那碰触的温度,那共鸣的眼泪,可以虚拟得到吗? 当Deckard / Rachael怀疑自己的梦,怀疑自己的身份时,这份怀疑不就证实了自己的活着吗? 人或再造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是其中的爱情,就是灵魂的证明。同样当Roy / Pris 为自身局限去寻问创造者,其各自与Tyrell / Sebastian 的互动,不论是爱是恨,同样证实了其人性的存在。

从而《银翼杀手》的科学理性假想与感性是相并存的,稍欠一面就不完整。没有感性的《银翼杀手》世界将等同推翻再造人的人性可能,于是情绪的释放于电影不可或缺,却也不能过于高调,而是有所隐藏的含蓄。因此Vangelis 的配乐不只有单键音符的声音实验,同时有优美的旋律起伏,也有耐人寻味的迥荡在内,正如没有声调变化的独白、测试,与充满人性的情话、诗句,合奏于电影之中。

原创的想像

乐声与情感之外,还有视觉的塑造。 1982年的时代如何表现2019年的未来? 三十五年的差距,当中跨越了千禧年代,有科技突破的期盼,有环境污染的忧虑,亦有全球化的可能,衍生《银翼杀手》的洛杉矶原型。电影在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已建立完整世界观的文本上,再以视听布景打造一个外观上可信(理性具说服力的未来投射)、可感(感性具亲和力的过去怀想) 并能反映人民生活面貌的洛杉矶。

眼睛瞳孔下充满火光的一个不夜城,霓虹灯管高照,光源错落不定,墙上的商品广告化作明亮的移动影像,人们摩肩擦踵地走在喧嚣繁盛的街道上,拿着仿如光剑的雨伞,照耀着漆黑的夜晚– 这是从光线上塑造的未来景观,源自黑色电影的布光法,突出阴影,掩盖人物。光源的加工不自然,与城市中各种人造的虚幻相辉映。

身处人工化的城市,一切不再自然,没有动物、植物,只有虚拟的替代 (如蛇与猫头鹰),并被视为理所当然。会呼吸的生物体只剩下人类,然而人类也有了复制品,并成为故事的主题。自然景象之中,最频繁可见的是一场又一场的雨,总是下个不停,有时凄冷,有时浪漫,在在表现身处未来的人们,纵置身热闹群众之中,却份外孤独。

这亦体现在多元种族文化混合而来的陌生感。粤语日语似乎变得普遍通用,繁体中文字与日文字亦随处可见,亚洲之外也似乎夹杂了他国语言。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从人与自然的相处上,《银翼杀手》似乎准确捕捉了未来时代的氛围 – 我们迷失于人工灯光下,追求商业消费,却逐渐忘却真实接触的交流。

回到当下现状,电子产品的进化早超越《银翼杀手》的设计,生物灭绝的进程亦未如电影中预计的急剧,然而电影的创意在于大胆的假设,却又不流于完全的幻想。 《银翼杀手》带有浓厚的旧时代痕迹,是新奇科技之外的亲切感。于西方观众可见到五十年代,因其建筑、汽车、人民,皆有过去味道可寻;于东方观众可见到八十年代,因其东西文化交融的灵感就来自东京与香港当时的现代化背景。

当我们愈贴近2020年,甚或将超越2020年,《银翼杀手》的怀旧气息就愈强烈,仿似遥远的过去回忆,却又是趋近的未来猜想,于是电影更似是一场将过去与未来交织并置的幻梦,不曾存于现世时空,却又似曾相识,复又前所未见。

朦胧的梦幻

梦之所以迷人,大概就是因着其模拟真实的本质,同时又与真实存在一道距离,总留有一线空白,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体验。 Deckard的梦很模糊,只有一头奔走的独角兽; Rachael的回忆很清晰,以一张相片作为真实的记认,原来却是人为植入,这些片段都没有前因后果,只是在脑海深层意识中存在,并有强烈的情感,犹如梦境。

《银翼杀手》的时代背景大概也有这种错觉,因为没有清楚交代的历史,也没有可以捕捉的将来。这种含糊性,在于场景 (雨水、烟雾、阴影),也在于故事。 Deckard 的身份危机只有暗示,是人类还是再造人,留待观影后回溯也未可知,是为留白之美,亦造就两种阅读并存的复杂性,没有单一可解的答案,两者皆可通往「怎样才算是一个人的存在」之命题。

Roy 为何拯救Deckard? 是动了恻隐? 是渴望有人理解自己灵魂? 是期盼有人继承自我回忆? 是证明自由意志之存在? 是表示自己比Deckard更美好更像人类? 是宽恕救赎的神性表现? 一个简单行动,延伸思考与情感的可能,《银翼杀手》的诗意就在于此,不在于念出的台词,而是没有说出的空白。 Roy 的遗言,在原来剧本有更多援引人类未曾看见之事,然而一一细陈,就比不上Rutger Hauer现在的演出,留下听不见的想像,更恢宏,更壮丽。

电影文本之外,《银翼杀手》从1982年首映到2007年的周年纪念,演变不同的版本,也意外地让这虚构未来的时空,更像梦中的回忆,细微之处的变异,让电影有了不确定性,哪一个拷贝才是最真实的记载? 我曾看过独角兽在其中,也曾听过Deckard的内心独白,然而他们不曾存在于同一电影时空,谁去判断哪样真实哪样虚幻。每看一次《银翼杀手》,都加深了这种难以判辨的印象,有如经历一场记得不太清楚的长梦,睡醒了只有一些碎片埋藏记忆中。

《银翼杀手》如梦一般的观影体验,跟原作者Philip K. Dick 的《Do Androids Dream of an Electric Sheep》又有所呼应- 我们作为观众都会去梦,然而梦又会否是他人所植根自己心中的意念? 电影从此角度看,就是植入记忆的媒介,让我们感受再造人们的内心,而我们对电影角色的投射,正是同理心的呈现,于是《银翼杀手》电影本身其实就是一个Voight-Kampff 测试。

愈朦胧,愈像梦。愈不去解释,愈想寻求答案,让《银翼杀手》一路发酵,永远有新的解读,永远有新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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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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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活在沒有榮耀的痛苦之中,或在看得見的影像與文字之中,或在聽得到的聲音與樂曲之中,為自己的生命尋找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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