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33 现代人的乡愁

百变狸猫(1994),高畑勋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33天


2017年10月31日星期二
片名:百变狸猫(1994),高畑勋
南京,家

回想二十年前看吉卜力的动画作品,最打动我的两部电影都并非出自宫崎骏,而是他的同仁高畑勋。但也不是他最知名的《萤火虫之墓》,当时觉得太过催泪而并不喜爱;而是他拍于九十年代早期的《百变狸猫》《岁月的童话》,给人一种绵长的伤感或喜悦。即使是具体情节全然忘却之后,那种感动还淡淡然地留了下来。

尽管风格和题材不同,但高畑勋给《百变狸猫》和《岁月的童话》都赋予了一种乡愁,这种乡愁是属于现代人的、都会人的。他再现了一片美好亲切的田园景象和溶于自然的人际情感。把那些珍贵的情怀从我们身边带走的,要么是现代化的进程,要么是时间本身。

如果说《岁月的童话》的散淡感怀,也许能以真人演出的方式勉强实现的话;那么《百变狸猫》则展示了一位动画大师的天赋和才能。将日本传统的志怪场景用魔法般的动画技巧再现,想象力、音乐性和美感兼具。我时隔二十年再看这部影片,仍然可以为狸猫们史诗般的、却又顽皮的作战场景鼓掌。

百变狸猫(1994),高畑勋

《百变狸猫》配合动画场景,大量使用了传统音乐,民俗音乐,歌舞伎,儿歌,让人“耳不暇接”,可以说韵味十足。

虽然影片里“妖怪大作战”的部分基本上都参考了关于四国一带的狸猫传说。(看起来像是莞熊,犬科)。但故事本身完全是高畑勋原创的。

在我看来,故事包括了多个层面的涵义。首先如同剧情展现的那样:狸猫的家园,随着城市化的推进而日益被蚕食,它们大量的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死于非命,以此来谴责人类对环境的破坏。高畑勋虽然最后用了台词点题,但好在影片本身不止于说教。

百变狸猫(1994),高畑勋

其次,生活在乡下的狸猫们也让我想到了日本农民。长老召集众狸,要他们自告奋勇出去寻找高人相助的场景,和黑泽明的《七武士》中的一幕极为相似。狸猫们天真、但同时愚蠢、贪食的形象,也让我们有这样的联想。甚至在狸猫与警察机动队的对峙中,我们能依稀看到著名的“成田农民抗议修建机场”的历史场景。狸猫用自己的睾丸作为武器,自杀式攻击警察,堪称悲壮的奇观。

“妖怪大作战”是狸猫们对制止人类推进的最后努力。类似非暴力的游行,狸猫们各显神通,意图展示传说中的法术。但是人类有更先进的法术——电视媒体,通过别有用心者的移花接木,把狸猫们的示威,完全当成了一种娱乐。使得狸猫们哀叹,明明会法术的是我们,“但真的斗不过人类啊”。换句话说就是:“实在玩不过他们城里人”的意思。

百变狸猫(1994),高畑勋

《百变狸猫》的后半部分,气氛从热闹、狂欢式的,不可逆转地走向了低落和悲伤。但高畑勋仍然让狸猫们打起精神,用它们最后的乐观主义,制造了一副已经消失的幻象。时光仿佛倒流,高楼恢复田野。

在幻象面前的狸猫们和人类,就像坐在银幕前的观众一样。高畑勋成功地使视角从狸猫那里转换到了人类这里,提醒我们,失去田园世界的并不止动物们,还有人类。或者说,失去田园世界的最终是我们自己。

百变狸猫(1994),高畑勋

如果电影就此结束,也许只是一部声画俱佳、情节流畅的优作而已。但高畑勋创作的尾声,才使《百变狸猫》成为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也让我二十年念念不忘。在这个结尾中,有本事的狸猫变身成了人类,拥挤在地铁里上下班,换取一日三餐,用来交房租、供养家人。为了不让自己兽形暴露,不得不以饮补充剂来维持自己的体面。

所以看起来,高畑勋说的是,狸猫们不容易,必须变成人类一样才能活下去。实际上我们看完就发现,原来自己也不容易,活得像狸猫一样。过去的无拘无束啊、自由啊、总是回不去了。真是扎心。

第48周 不可能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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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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