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1962)

勞倫斯是如何煉成的
影片由地平線影業(Horizon Pictures)和哥倫比亞影業(Columbia Pictures),聯合製作。1961年5月15日,開機;1962年10月20日,殺青。

影片的沙漠戲,大多都是在約旦和摩洛哥拍攝的。不過,著名的「襲擊火車」是在西班牙的阿爾梅裡亞區(Almeria)和多納拿區(Donana)取景的。起先,劇組計畫整部影片都在約旦取景。約旦的侯賽因國王政府為劇組的拍攝,提供了大量的後勤保障工作:勘景、翻譯,以及各種額外支出。侯賽因本人曾多次前往劇組探班,並與演職人員保持有良好的關係。事實上,正是在影片的製作過程中,侯賽因勾搭上了正為劇組打工的,亞客巴(Aqaba)方面的總機接線員東妮嘉納(Toni Gardner),並與之成婚。

大衛連(David Lean)曾經考慮過將劇組拉到真正的亞客巴所在地,佩特拉(Petra)的遺址,進行拍攝。然而,考慮到成本的開支,以及劇組人員可能爆發的疾病,只能作罷。最終,「襲擊亞客巴」這一波瀾壯闊的經典段落,是在西班牙南部的一個乾涸的河床上搭景拍攝的。為此,劇組特別根據1917年的小鎮外觀,精心建造了300多幢老房子。

「處決Gasim」和「襲擊火車」,這兩個段落是在西班牙境內的一個名叫「阿爾梅裡亞區」拍攝的。由於劇組遭遇大洪水,「處決Gasim」這個段落被推遲拍攝。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出現在影片中的一些塞維利亞的城市,被用來作為開羅或者耶路撒冷的城市背景。影片所有的內景戲都是在西班牙拍攝的,包括勞倫斯第一次遇見Feisal的戲,以及勞倫斯與Auda在帳篷裡的那些戲。

「Tafas大屠殺」的戲是在摩洛哥的瓦爾紮紮特(Ouarzazate)拍攝的,摩洛哥的軍隊代替了土耳其的軍隊。由於軍人的不合作與不耐煩,大衛連無法反復拍攝這場戲。第二攝製組導演安德列德托斯(Andre de Toth)建議大衛連,在拍攝機槍掃射的那個段落,可以將血袋裡的假血直接噴射到鏡頭上頭。但是,大衛連覺得這樣拍攝過於令人作嘔。在被拒絕之後,德托斯離開了劇組。

由於在開拍前,未有一個完全成熟的劇本。所以,整部影片的拍攝一直在藕斷絲連中前行。經常是拍著拍著,不拍了;過上一陣子,又繼續拍攝。要知道,自從麥可威爾遜(Michael Wilson)在影片的前制階段退出劇組之後,劇作家比佛利克羅斯(Beverley Cross)曾在羅伯波特(Robert Bolt)接手劇本之前,臨時地寫了一些電影腳本。儘管,比佛利克羅斯寫的那些東西,沒有一個字被拍成電影。更糟糕的是,就在羅伯波特正在進行劇本創作的時候,他因參與反核武器的示威遊行被當地政府逮捕。影片製作人山姆史畢格(Sam Spiegel)不得不勸說羅伯波特簽署一份「保證書」(保證其個人在出獄後,做一個行為良好的公民),才把他從牢房裡給弄出來,繼續寫劇本。

拍攝的時候,駱駝也是一個大問題。飾演勞倫斯的彼得奧圖(Peter O’Toole)一直不習慣騎駱駝,總在鞍上坐得不舒服。劇組在安曼(Amman)修整的時候,他特地去市場裡買了一些泡沫橡膠,將其墊在駝鞍之上。此舉,引得許多演員爭相效仿。仔細看的話,我們會發現影片中許多馬鞍或駝鞍上都有類似的東西。貝都因人(The Bedouins)給彼得奧圖起了一個綽號——「 ‘Ab al-‘Isfanjah」,意指「海綿之父」。因為,自從那天開始,大量的貝都因人亦在自己駝鞍上加裝了類似海綿的緩衝物。

有一次在亞客巴拍攝的時候,彼得奧圖突然從駝背上摔了下來,幾乎要命。幸運的是,在他落下之後,他並未遭到駱駝的踐踏。冥冥之中的是,1917年,勞倫斯在攻打「阿布厄爾尼諾戰役」的時候(Battle of Abu El Lissal),也有從駝背上摔下的經歷。雖然沒有摔死,但是彼得奧圖的左手拇指卻被一輛酒駕的大篷車所打開的窗戶,狠狠地撞了一下(可能有釘子刺穿或劃傷了他的拇指)。勞倫斯率領眾人第一次襲擊火車的戲,我們可以注意到彼得奧圖的左手拇指包著繃帶。大概就是由於這次事故。

阿拉伯民族主義
與其他阿拉伯國家一樣,約旦禁止該影片在本國境內放映。原因是他們認為,《阿拉伯的勞倫斯》輕蔑了阿拉伯文化。也只有埃及——奧瑪雪瑞夫(Omar Sharif)的故鄉,唯一一個阿拉伯國家願意大範圍的放映這部影片。埃及總統加麥爾阿卜杜勒納賽爾(Gamal Abdel Nasser)非常欣賞這部電影。他認為,《阿拉伯的勞倫斯》忠實地描寫了長期以來阿拉伯國家一直存在的,所謂的「阿拉伯民族主義」(Arab nationalism)。

誰也想不到,甫一上映,《阿拉伯的勞倫斯》取得了評論界和票房榜的雙豐收。壯觀的視覺特效、戲劇化的音樂、濃重的異域文化,以及彼得奧圖的精湛表演,各種溢美之詞,紛至遝來。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更是用了「奇跡」(miracle)這個詞來形容這部電影。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山姆畢京柏(Sam Peckinpah)、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等人,均在公開場合表態,自己喜歡這部電影。

如今,《阿拉伯的勞倫斯》已經成為了公認的影史佳作。各種機構評選的,各種榜單,總能在前幾名的位置上找到《阿拉伯的勞倫斯》的名字。我們不妨看一下這部電影在歷來美國電影學會公佈的各種榜單中的排名。1998年,學會將這部電影選為「百年百部電影」的第5名;2001年,學會將這部電影選為「百年百驚悚電影」的第23名;2003年,學會評選的「百年百大英雄與惡人」,T.E. Lawrence位列英雄榜第10名;2005年,學會將這部電影選為「百年電影配樂」的第3名;2006年,學會將這部電影選為「百年百喝彩」的第30名;2007年,學會再度將這部電影選為「百年百電影」的第7名;2008年,學會將這部電影選為「十大史詩電影」的第1名。1991年,《阿拉伯的勞倫斯》被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視為具有「文化、歷史、美學顯著貢獻的電影,」收錄於美國國家電影登記處(United State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1999年,影片被英國電影協會(The British Film Institute)評選的「最佳英國電影」,選為第3名。2001年,著名的《Total Film》電影雜誌宣稱《阿拉伯的勞倫斯》是一部「有史以來,完美的,震撼的,美麗的,足智多謀的電影。」當然,《阿拉伯的勞倫斯》亦在《視與聽》Sight and Sound雜誌評選的「導演眼裡的影史十大佳片」中名列第4名。彼得奧圖更是多次在《娛樂週刊》Entertainment Weekly和《首映》Premiere這兩本雜誌,評選的諸如「影史最偉大男演員」之類的榜單中,名列前茅。

當然,還是有影評人痛貶這部電影的。尤其是,鮑斯雷克洛瑟(Bosley Crowther)和安德魯沙裏斯(Andrew Sarris)。他們認為,影片對於勞倫斯的個人寫照缺乏深度,含糊不清。

傳奇以及遺產
此後,劇組曾經取景的阿爾梅裡亞區,成為了眾多電影攝製組的取景地。事實上,上世紀六〇年代至七〇年代誕生的「意粉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s,統統都是在阿爾梅裡亞區拍攝的。譬如,《阿拉伯的勞倫斯》劇組曾經在阿爾梅裡亞區搭建的「綠洲場景」,後來又出現在沙吉奧李昂(Sergio Leone)電影《黃昏雙鏢客》For a Few Dollars More(1965)之中。此外,約翰米利爾斯(John Milius)編導的《黑獅震雄風》The Wind and the Lion(1975)也能找到《阿拉伯的勞倫斯》劇組曾經為勞倫斯拍攝攻陷亞克巴之高潮戲所搭的景。劇組搭建的「西班牙廣場」Plaza de Espana更是作為了喬治盧卡斯電影《星際大戰二部曲:複製人全面進攻》Star Wars Episode II: Attack of the Clones(2002)中的「希德皇宮」Theed Palace而存在。

2004年電影《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與《阿拉伯的勞倫斯》一樣以合唱團作為主要音樂主題,而且《特洛伊:木馬屠城》中還有出現了彼得奧圖的身影。

影片的主題音樂,曾經出現在詹姆斯龐德(James Bond)電影《海底城》The Spy Who Loved Me(1977)和科幻喜劇電影《星際歪傳》Spaceballs(1987)之中。前者出現在,羅傑摩爾(Roger Moore)和芭芭拉貝琪(Barbara Bach)飾演的的角色,由於他們的車子壞了,不得不徒步穿越沙漠。後者出現在,主角的太空飛船「Winnebago」墜落在地球的沙漠上,船員被迫打包行李,徒步穿越沙漠。

史蒂芬史匹柏多次在公開場合表態,《阿拉伯的勞倫斯》是他最喜歡的電影,沒有之一。「是《阿拉伯的勞倫斯》鼓舞我成為一名電影製片人。」史蒂芬史匹柏如是說。曾經編寫了《王者天下》Kingdom of Heaven、《神鬼無間》The Departed等影片的著名編劇威廉莫納漢(William Monahan)亦數度在公開場合表態,自己一直都是《阿拉伯的勞倫斯》電影編劇羅伯波特(Robert Bolt)的忠實粉絲。「是《阿拉伯的勞倫斯》激發我成為一名電影編劇。」威廉莫納漢如是說。

殺人如草,蝶飛若舞
就廣義的經典段落而言,大多數影評人都會把影片倒數第二段落的「大屠殺」段落,視為整部影片最為經典的敘事段落。放在結構上看,這場大屠殺戲絕對是整部影片的高潮段落。它既顯性地滿足了觀眾的視覺快感,更隱性地表達了勞倫斯的內心掙紮。大開殺戒的他,成為了自我人格信仰的背叛者,真正意義上地成為了一個原本自己不願成為的那個人。

考慮到整部影片所要表達的主題,勞倫斯只是一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這一大屠殺段落,張力十足地凸現出了勞倫斯的內心隱痛,以及那些政治人物的內心麻木。結果,那幫玩弄政治遊戲的人,以不變應萬變,竊取了勞倫斯的革命果實,不費吹灰之力。

如何更好地理解這段大屠殺戲?筆者認為,我們不妨狹義地精選出整部影片另外三段極為精彩的敘事段落——影子戲。

第一次,勞倫斯被動地換上了阿拉伯人的衣服,興奮的他,獨自一人跑到沙漠之中,跳起舞來。鏡頭對準了其沐浴在陽光下的影子。好像一種倒影,好像一種對視,好像一種自我形象的糾正。在這場舞蹈之後,勞倫斯逐步地將自己轉化成一個阿拉伯人。比喻地說,他正在經歷一場化蝶的過程。

第二次,勞倫斯在率領阿拉伯人襲擊火車之後,跳到火車上面,鏡頭再度對準了其倒影在沙漠上的影子。好像一隻展翅飛舞的蝴蝶。此時此刻,勞倫斯已經完全地取得了阿拉伯人的身份認同。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勞倫斯的影子出現在他離開「政治談判」的那間會議室裡。他明白了,自己的革命果實被他人竊取了。他也明白了,自己只是他人的政治工具。他的「自我身份修正——暨,化蝶」,諷刺地成為了一次徒勞。

最後,他坐在英國軍人的兩人坐摩托車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軍人開著一輛單人摩托,從他們身邊疾馳而去,消失在沙漠的盡頭。這個騎著單人摩托的人,正好成為了勞倫斯的鏡像——一個過去的自己。影片開場,暨,勞倫斯開著一輛單人摩托來到這個故事世界。

回過頭,我們再來看這場大屠殺的戲。一個是殺人如草,殺人殺到失心瘋的劊子手。一個是蝶飛若舞,到頭來只是空歡喜一場的英國軍官。兩相比較之下,影片所要表達的蒼涼之感,油然而生。好像那些逡巡在沙漠中的風,無休無止地修葺著各種沙丘的美貌,卻望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一陣風。

除了身份認同,筆者認為,《阿拉伯的勞倫斯》還在有意無意之間探討了性別認同的問題。脫去英國軍船,穿上阿拉伯服裝的勞倫斯似乎成為了集女性柔美與男性陽剛為一身的綜合體。當勞倫斯的身體受到他人的暴力之猥褻之後,其「玩物」語意不再僅僅停留在政治層面。此地,不再展開。

仁直

本名王强冬,曾供职于《看电影》、《影响》杂志,其后出任《世界电影画刊》杂志主编,同时在《东方早报》等报刊发表大量影评文章,创立电影沙龙推广电影艺术,并与2010年、2011年担任上海国际电影节选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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