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秘扇》:时代、地域与性别


华裔导演王颖的新片《雪花秘扇》讲述了分别发生在晚清湖南和现代上海的极其相似的老同故事。这一题材无论对西方人还是现代东方人来说都比较陌生,尤其是其中极其强烈的女性意识和女性视角,颠覆了传统银幕上以男性为中心的特点,影片又巧妙地融入了传统文化与现代性的冲突。可也正是由于导演想表达的主题过多,各种元素只是点到为止,未有深入挖掘,难以有机融合为一体,导致观众入戏不深,甚至产生难以理解或认同的感觉。此片反映出国外的华裔导演在拍摄东方传统文化时遇到的尴尬困境,以及女性电影在市场上碰到的阻碍。

东方传统文化

导演王颖虽已晋升好莱坞大导演之位,但其骨子里生长的依然是华人的根。每个华裔导演都想方设法在自己的作品里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但由于久离故土,脱离中国的文化氛围,因此作品往往会被国内观众批评为东方神秘主义的产物。比如王颖的旧作《喜福会》就因其浓重的东方主义色彩而受人诟病,被认为是“拍给外国人看的中国电影”,强化了东方在西方人眼中封建落后、愚昧无知、神秘莫测的怪异形象。《中国匣》亦是如此,将东方极度神秘化,外加浓烈的世纪末情怀,东方的形象就如同巩俐和张曼玉在里面扮演的角色一般风情万种却又神秘莫测。在表现中西方文化冲突这一方面,普遍被认为比较好的是李安的“家庭三部曲”中的前两部(《推手》《喜宴》),这两部都是以生长于东方的父辈一代来到西方后与下一代之间的文化冲突,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在剧情的逐步展开中自然显露,而两个故事都以相对平静圆满的“和而不同”作结,最终体现的仍是中国文化的精髓。而相比之下,王颖的《喜福会》虽同样以老少两代不同的成长经历、文化背景为线索展开叙事,但故事中大量展现老一代过去在国内的痛苦成长经历,战乱、娃娃亲、暴力欺压、甚至割肉做引等等,都体现了女性在封建黑暗的历史中经历的苦难,这就会让观众觉得导演刻意为之,为了满足西方对东方的幻想和期待而落入东方主义的陷阱。

而《雪花秘扇》里展现晚清妇女受到的苦难也不少,裹小脚时骨头发出的脆声、母亲无奈又严厉的训导、媒人包办婚姻的习俗,种种都体现出封建家庭和社会里女性极其低下的地位。然后这种表现又让人感觉不自然,和《喜福会》类似,都是刻意放大女性的苦难,放大封建社会的黑暗。诚然,传统中国史里面书写的大多是当权者的历史,也就是男性的历史,女性史的确应该得到重视,但电影毕竟不是真实的历史,刻意为之反而会有种不真实的虚假感。张艺谋作品《大红灯笼高高挂》同样是表现封建家庭的黑暗,里面的一家之主“老爷”却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象征无处不在的父权已经深深渗入封建家庭,片尾巩俐饰演的四太太不断徘徊在高挂着红灯笼的庭院里,暗示女性永远也逃不出封建父权。然而《雪花秘扇》却缺乏这些艺术表现手法,只是一味想要还原晚清女性生存的环境。片中也不止一次地提及“女人生来就是要送出去的”“女人不用管外面的事”“女人快点去祈求生个儿子”,这些台词大都刻意提醒观众女性在封建历史上的低下地位,观众似乎在看历史教科书般只能看到表面,却无法深入体会人物感情,更少了独立思考的空间。

女性视角与女性意识

传统的大银幕上展现的均是以男性为中心的视角和父权的意识形态,一般的电影大多从男性的视角展开叙事,影片中充斥着男性窥视(male gaze),女性在电影中大多沦为被窥视、被物化的对象。而这样的电影大多是主流电影,可以“安全”地进入市场,只因其未对传统的父权社会产生威胁。然而近几年,女性电影也逐步得到更多的关注和重视,从小制作的独立小众片渐渐转变为主流电影甚至大制作的商业片,《雪花秘扇》也正是这一背景下诞生的文艺商业片。

王颖的旧作《喜福会》以其敏锐独特的女性视角为特点,在充斥父权的银幕上独自书写出一段段属于女性自己的历史、故事、情感。而《雪花秘扇》也继承了这一特点,故事里主要角色均为女性,甚至难寻男性的踪影,就连故事中四个女性角色的丈夫或男友出场的镜头也少的可怜。剧情方面,缠足、老同、女书等都是构成女性史的重要元素,鲜有电影能够用到这一题材,长期被忽略的女性史就这样彻底还原到了银幕上,虽然表现方式的确刻意了些,但至少能让观众了解到“老同”“女书”等以前也许闻所未闻的东西,这无疑对提高对女性史的重视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片中有不少场景都可以看成是对父权的威胁和挑战,比如雪花和百合这两位晚清女性能在家庭以外能够有属于自己的一位同性挚友,甚至产生比友情更为亲密的感情,女性能在封建婚姻之外有自己的感情生活,这已经是对封建父权的很大挑战。而片中的女性都学会书写“女书”,亦是对“方块汉字”这种为男性服务的文字和话语系统的反抗。

片中有一场景最能直接体现出影片的女性意识,那就是百合去雪花家的那个夜晚,百合从地板的空隙中偷窥到雪花和她男人的床弟之事。这一幕可以说是全片的经典场景,百合的偷窥类似希区柯克《惊魂记》中Norman透过墙上的小洞偷窥Marion换衣一幕,只不过偷窥者从男性换成了女性,虽然《雪花秘扇》中的被偷窥者是一男一女两人,但这一幕还是诠释了电影中鲜见的“女性窥视”(female gaze),也就是女性变为欲望的主体,在性别关系上掌握了权力。之前雪花提出当晚要和百合在一起,但遭到丈夫的断然拒绝,看似男性的权力远远大过了女性,熟料之后百合在楼上偷窥着楼下的一举一动,这一上一下似乎也暗示着此时权力关系的倒转。百合偷窥完,随后做出了抚摸自己身体的一系列动作,虽然表现得比较含蓄,但这短短的一幕却体现出对女性欲望的极力放大。而她却是看到自己深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时才会有情欲的反应,女性能从偷窥中获得快感,这早已打破传统父权对女性之间情欲的否定,传统的性别权力关系在此全部被颠覆。

值得思考的是,同样是出自华裔导演手下的表现传统东方文化的电影,李安的“家庭三部曲”是以父权为中心,三部片中的主角均是“父亲”一角,因此本片又称为“父亲三部曲”,在本质上是维护巩固了父权。这三部作品无论在国际还是国内都引起广泛好评,而相比之下,挑战反抗父权的《雪花秘扇》却得不到国内观众的支持,相当多的观众表示难以理解或无法认同故事中女性之间的情谊。这是否意味着纯粹的女性电影还是难以成为卖座又广受好评的成功商业片?诚然,李安的成功也与作品中的戏剧张力有关,而王颖无论在叙事、结构,还是在人物角色的塑造上比起李安都略逊一筹。但除了电影本身的艺术手法上的高低之外,意识形态的不同是否也大大影响着影片的成功与否?

传统与现代的对比

除了在地域文化、性别权力方面的差异与对比外,不同时代的对比是本片容易忽略的主题。片中多次出现现代上海的各种施工画面,一个个建筑工地将城市染上一片片灰色,这个城市正处于大步迈向现代化甚至国际化的进程中,原本的面貌难以寻回。一些画面让人联想起贾樟柯的《海上传奇》,只是后者更着重于让观众自己体会城市、人物、历史、文化之间的关系,而《雪花秘扇》结尾则借景点题:世界瞬息万变,唯一不变的只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相对来说,《海》将个人的情感上升至整个时代、整个民族的共同情感,但两者带给观众的反思其实有共同的地方,即在时代的变迁中,民族、历史、文化、情感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

在现代上海的部份,Nina在姑姑的艺术廊看到了小绣花鞋、写着女书的扇子,一切都披上了现代化的艺术色彩,而在里面工作人员的演示下,屏幕上出现了由计算机软件自动将方块汉字转换过来的女书。现代化的高科技早就揭下了“女书”的神秘面纱,成为人人都能用计算机书写的文字,然而冰冷的机器输出的文字真的能和古代女子一笔一划写出的蕴含深切心意的“女书”等同吗?用这种方式保存下来的东西真的是“传统”,是“文化”吗?影片展示出传统文化遭遇现代科技时遇到的困境,这虽然不是影片的最重要的主题,却也值得所有人反思。

另一处传统与现代的对比体现在古代的“三寸金莲”与现代的“高跟鞋”。晚清的百合因为自己的一双完美小脚嫁了个好婆家,新婚之夜百合的丈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欣赏”百合的小脚,形体上的小巧刺激男性欲望,这种“恋物癖”(fetishism)造就了一千多年中国女性的悲痛历史。然而在现代社会,对女性肢体的束缚仍未解除,片中有一幕,Nina在办公室脱下高跟鞋,抚摸着自己酸痛的脚。高跟鞋对脚的束缚不逊于缠足,然而为了符合男性对女性的审美要求,为了成为男性眼中的完美“观赏品”,女性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身体而换取男性的眼光。时间跨越了几百年,女性却仍未摆脱身体上的束缚,可叹之余更感可悲。

虽然《雪花秘扇》从叙事、结构、艺术手法、题材挖掘等方面来看不能算是一部优秀成功的电影,然而它带给观众的思考却仍是多方面的。王颖导演能将这样的题材搬到大银幕上变成一部能在国内上映的商业片,这本身就是一种大胆、成功的表现,本片的意识形态、表现主题也都值得肯定。这是一部同时拍给外国人和中国人看的电影,一部纯粹的女性电影,一部另类的“好莱坞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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