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吕弗谈德莱耶的过世

1968年3月份德萊耶Carl Th. Dreyer逝世后,Kosmorama记者Ole Michelsen采访了Francois Truffau。这篇短小的采访录发表在丹麦电影杂志Kosmorama杂志1968年的6月刊上。

Ole Michelsen(以下简称”OM”):Carl Th. Dreyer的逝世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Francois Truffau(以下简称”FT”) :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人(cinéaster)之一永远离开了,这个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因为就在半年前我在巴黎遇见过他。当时他认为自己身体状况非常好,还和我聊了他的大部分电影,因此我很难想象他是一位将要过世的人。而且当时他心情确实很好,我还希望他能够继续拍摄一部到两部电影。

OM: 他的作品对您自己的电影存在什么意义和影响?
FT: 这很难说。我是在电影俱乐部和电影资料馆(cinématequet)里发现德莱耶的,特别是他的Vampyr(《吸血鬼》)和Jeanne d’Arc(《圣女贞德》),而看他的其他电影我们还是有些距离。有些导演,他们的电影随时随地都能在巴黎出现,他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星期人们可以看到Vredens dag(《复仇之日》),另外Ordet(《词语》)在法国也算一部经典之作。我不能说,他作为一个电影人(cinéaste)对我影响很大。他工作是伴随着一种能量,是我难以企及的,遥远的就像是伯格曼工作时伴随着的能量一样,但他就是属于这样一些电影艺术家中的一员 ,或许在这个世界中只能找出十个人。像布努埃尔、罗西里尼、伯格曼和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这样的人。人们可以认为,他们完全是被电影艺术掌握和选择的人,他们只拍摄他们想拍的电影,并且能够不做任何妥协地将电影导演们的梦想用最佳的方式变成现实。——我知道,德莱耶关于电影能够在好莱坞卖座的希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不过这或许正成为他的一个优势,因为在所有欧洲电影导演中他是最不“好莱坞式”的一个。——哦,不,我只能说,他的去世太令人心痛了!

OM:关于耶稣电影的梦想也从来没有实现过。
FT:在这方面他和其他所有那些伟大的电影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总是梦想着拍摄不可能完成的电影,就像Don Quixote对奥森·威尔斯,《神曲》(Den guddommelig komedie,注1)对阿贝尔·冈斯(Abel Gance)而言。

OM:尽管德莱耶有着北欧背景,不过他在法国受到的评价和理解远远超过他在丹麦的。您怎么样看待这种联系呢?
FT: 首先德莱耶将他大多数电影选择在法国上映,而法国人在善于发掘天才和智者上拥有良好的声誉;不过另一方面我们又显得过于不忠和善于遗忘,这种事情曾经发生在伯格曼和布努埃尔身上,而当时布努埃尔正处于一种难以忍受的情况下在墨西哥工作。德莱耶非常喜欢法国,几年前我们和他一起在这里的时候,他显得非常开心和激动。那个下午完全是出于对他的敬意,将二十个之前从未如此在一个客厅里相聚过的电影导演聚集在一起,而现场德莱耶的谈吐令人叹服观止。

OM: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德莱耶所从事的事业对法国人来说并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难以企及和过于艰涩?
FT: 不,没有必要。在法国我们有像罗伯特·布莱松(Robert Bresson)一样的导演有很多方面,我强调的是在很多方面都让人想起德莱耶,不过人们还是会去极力去强调用来区分他们的不同之处。

OM: 有哪些不同之处?
FT: 哦,这很难在细节上进行表述,不过布莱松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和演员合作。在表演中他更喜欢尝试保持一种中立,这不是德莱耶想做的。德莱耶,我觉得他更喜欢戏剧。不,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此外奇怪的是,对我来说谈论德莱耶总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我发现他是属于很难谈论他的电影的导演。有好几年我曾经作为影评人在艺术刊物《艺术》(Arts-Lettres-Spectacles)发表过文章,我有过唯一一次难以下笔的狼狈感,那就是在我需要评论Ordet的时候。我发现它是如此完美,但与此同时却无法找到言语去表述它。之后我再次看到它是在伦敦,当时我在那里拍摄一部英语电影。我对这部电影的一切感到惊讶,人们或许不需要去谈论技术、细节,不过在作为一个电影人而不是一个影评人的身份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瞬间,比如当电影里的主人公死了,家庭里的其他成员都穿着星期天鞋子,与此同时人们可以在电影的前一个镜头里听到鞋子发出的响亮的嘎巴声,那种鞋子人们是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穿的。就是像这样的事情,竟然几乎让我当场潸然泪下——这是较之于我难以企及的主题自身还要更高一层的东西。

OM:您的意思是,对于法国新一代的电影人来说,德莱耶存在着一种很重要的意义?我所想到的特别是普遍被人称为“新浪潮导演”的他们。
FT: 我不能确定这点,即使在戈达尔早期的一部电影里就有对德莱耶明显的敬意,那是 《随心所欲》(VIVRE SA VIE),当Anna Karina在电影院里看到的就是《圣女贞德》里的镜头,电影还在很多方面带着德莱耶式的安静和审慎。除此之外我很难确定人们在谈论某些影响的存在,不,德莱耶有部分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

注1 :但丁的《神曲》,感謝magasa提醒,

tati
tati

旅居丹麦,深度影迷分子,曾代表网易、新浪和腾讯参加过戛纳和威尼斯电影节,也曾为国内多家媒体杂志提供电影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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