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空间》:面对眼前所爱,张国荣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编者按】许多年过去了,我们并不能更了解你,然而谢谢你留给我们的那些歌、那些电影,或许可以让我们在奔向未来的日子里更看清自己。今天是张国荣60岁的诞辰,谨以此文纪念哥哥对电影艺术的贡献。

尾音

在精神动力式心理治疗中,富有经验的治疗师会格外关注来访者每轮谈话结束离开治疗室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Exit Line):那句话往往提示了来访者在当下时空中潜意识里想说却还没说的内容,并且那样的内容由于其内心阻抗而没有在谈话过程中更早的时候被披露出来。通过分析那样的一个“尾音”,治疗师可以感受到来访者内在世界中压抑和难以直接表述的部分。

如果把作品视作艺人在一个特定时空范围内的表达,《异度空间》被认为是张国荣电影生涯的“尾音”。通过自由联想的方式分析这个“尾音”,似乎能从中窥探到对张国荣命运的诸多隐喻。

《异度空间》海报
《异度空间》海报

“失联”人格

《异度空间》讲述了女主角章昕(林嘉欣饰)因经常看到鬼而求助心理治疗师阿占(张国荣饰),在这一过程中两人之间萌生好感,章昕慢慢康复了,并且在治疗结束后两人正式开始恋爱同居。此时一直不信有鬼的阿占也开始遇到了鬼,并逐步回忆起自己内心常年隔离掉的重大心理创伤……如果把《异度空间》提炼出一个核心关键字,毫无疑问会是“鬼”——到底有没有鬼?为什么有些人会看到鬼?怎么让鬼消失?

字典里将鬼定义为“死者的灵魂”,也可被称为“幽灵”。在电影屏幕上,“鬼”作为一个客体可以引领故事突破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尽管有时候“鬼”也会被描述成温暖友善的形象,但大部分时候他们的存在会唤起每个观众心中的脆弱与恐惧。“鬼”通常是人类的样子,并且往往提示着某种重大创伤的存在,他们经常死于非命,并在化身为“鬼”之后向凶手或责任人复仇索命。精神分析界祖师爷佛洛依德在1919年的论著中提到“见鬼是人们心中所压抑部分的集中临床体现”[1],1943年著名精神分析治疗师费尔贝恩在此基础上加入了关于心理创伤的视角:在他的客体关系理论中,鬼代表了坏的客体,是创伤后的无意识表现形式,并且强调了见鬼往往伴随现实中的诱发因素[2]。1997年,英国精神分析治疗师玛丽莫顿又进一步发展了精神分析视角对于鬼的解读:鬼不仅是人格被压抑部分的再现,也是自我(Ego)“失联”部分人格之回归[3]。

《异度空间》剧照
《异度空间》剧照

亲密关系

在《异度空间》中,章昕与阿占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家人常年在国外,关系疏离,他们对于亲密关系的体验是压抑的。当章昕独自一人搬入出租屋时,全新的环境某种程度上激活了她内心的孤独感,尤其是当了解到房东的太太和孩子多年前死于非命而他依旧在幻想等待家人归来时,章昕内心所压抑的对亲密关系的丧失感剧烈爆发出来,投射于现实世界中“借用”了房东故去家人的形象,反反复复在房内看到他们的怨灵,而这些怨灵也揭示了章昕自己不愿面对的部分内心世界:她非常想念自己的家人,她渴望温暖与安全。抛弃、分离、死亡,这些不仅是章昕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也是心理治疗师阿占的,不同的是后者动用了更为强大的内心防御机制:研究脑科学与忙碌的工作帮助他隔离掉了内心真实情感,看似社会功能良好,实际并没有人情味。

这种防御在阿占自己陷入爱情时逐步瓦解,与章昕的恋情激活了他对于亲密关系的体验,也从而不可避免地唤醒了他的创伤体验:前女友因他而自杀,这部分记忆由于太过痛苦而被深深压抑隔离在人格深处,只有在梦游这种人格解离状态下才会无意识释放出来,他通过整理前女友遗物的方式体验思念与内疚,并且这类行为在其意识层面是没有感知的。作为一个坏客体,前女友的幽灵也承载了怨恨、愤怒与无力感的意象,而这些是阿占长期“失联”的自我内在人格。影片末尾,阿占与前女友怨灵在天台上对峙,他哭喊着“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如果说阿占在过去生活在以内疚自责情绪为主的自我攻击里,那一刻他也释放出了自己对于前女友的愤怒,而那层愤怒过去一直被投射到了怨灵这个坏客体上。

《异度空间》剧照
《异度空间》剧照

坏客体

当阿占与自己内心的愤怒恢复连结时,他开始有能力与过去、与眼前的坏客体进行分离,与压抑而失却的自我进行和解,如同章昕在对家人释放愤怒后开始有能力真正与他们告别并原谅他们一样。在憎恨被表达前,他们的精神世界状态是偏执分裂的,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绝对的“好”不需要被原谅,而绝对的“坏”都无法被原谅,并且“坏”都是由一个绝对外部的客体——怨灵——来承担的。表达愤怒与憎恨让章昕与阿占把“坏”的部分整合到了自己的内在世界,接纳了自己内心“好”与“坏”的部分是并存的,并且看到了自己“爱”与“恨”的能力,认知到了世界的多元复杂性。

天台上的阿占在对前女友怨灵表达愤怒、爱意与思念后相拥而泣,前女友怨灵的形象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当下时空中的女友章昕,那一刻阿占与令他内疚痛苦的过往告别了,这种告别的本质是“宽恕”,一种在成熟整合人格水平状态下可以实现的能力。他看似宽恕了前女友,实则也宽恕了过去被屏蔽的那部分自己。精神分析理论中倾向于认为具备宽恕能力的人精神状态是偏向抑郁位的。在现实的治疗中,当来访者消除见鬼症状之后很可能还会与治疗师再工作一段时间,谈论与处理和过去的自我分离所带来的哀伤体验。

《异度空间》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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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张国荣自杀背后真正的凶手是“抑郁症”,他在留下的遗言中提到:“我一生没做坏事,为何会这样?”这样的表述因何而来无从考证,但不禁联想他体验自己是绝对的“好”,而把绝对的“坏”投射给了外部世界。他曾在自杀前与友人提及自己被鬼魂缠住,这种情节与《异度空间》高度相似,甚至让人猜想出演《异度空间》本身是否激活了他内在的心魔鬼魂:和影片中的两位主角一样,张国荣自幼与家人疏离,从有限的花边新闻与娱乐访谈中也多少可以体验到其在感情世界中的匮乏感。

《异度空间》剧照
《异度空间》剧照

移情

跳楼、让经纪人目睹自己坠下,这些自杀过程中的细节也与《异度空间》中阿占目睹前女友坠楼的情节高度相似,张国荣对这部电影的“过度卷入”也被影片中“过度卷入”的情节所隐喻着。章昕与阿占的相识是基于来访者与心理治疗师的关系。心理治疗进展的过程中,来访者会对治疗师产生移情[4],而治疗师也会对来访者产生反移情[5],只有当这样的情感过程发生时来访者才能在治疗关系中修正自己惯用的情感互动模式,学习如何真正实现亲密关系与独立人格。虽然有一个“情”字,但这种“情”与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又是有很大区别的,受过专业训练且遵守职业伦理的心理治疗师会非常清晰地知晓,这种情感本身并不是因为来访者爱上了心理治疗师这个个体,而是治疗师在工作中所表现出的某种状态与感觉恰好是来访者所追寻的,例如像母亲般的温暖,或者像父亲般的严谨。

来访者对这些特质的渴望恰恰是探寻其内心世界的突破口,在这个基础上推进治疗关系需要心理治疗师清晰划定工作与私人生活的边界,更不能有意无意利用来访者对自己的这些好感来谋取利益。在《异度空间》中,阿占在治疗关系存续期间带着章昕去吃饭、游泳,并且去到她的住处翻看日记,这些都是严重违反心理治疗师职业伦理守则的行为:心理治疗师不应与当事人在咨询室以外的地方有交往。在泳池边阿占因为职业身份拒绝了章昕的示爱,说明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份职业的边界在哪里,可惜这种形式上的拒绝并没能阻挡实质上的接受。治疗结束后旁人暗示阿占可以和来访者发展成恋爱关系,而阿占也的确跨出了那一步。

《异度空间》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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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

在现实世界中,各国对于治疗师是否能与来访者发生恋爱关系都有着明确的职业伦理规范。首先,当心理治疗师感觉来访者和自己都无法再保持情感与工作的边界时,首要任务是把来访者转介给其他心理治疗师;其次,为了防止心理治疗师利用来访者对自己的好感发展恋爱或其他私人关系,各国对于结束治疗关系之后治疗师是否能和当事人谈恋爱或发展其他私人关系也有着严格的限制,比较普遍的观点认为:如果双方要发展成恋爱或其他私人关系,至少要在治疗关系结束的三年后才可以;而在一些更为严谨传统的精神分析体系中,主张来访者与心理治疗师终生不得发展恋爱及其他私人关系。如有违反,在举报和调查之后可给予吊销心理治疗师执业资格的处分。这种看似反人性与不近人情的规则背后是对于来访者利益的保护,避免来访者在内心脆弱的时候被利用与控制。

同时,这样的规则也保护了治疗师本身,缺乏边界的治疗关系不仅会伤害到来访者,也会伤害到治疗师自己:《异度空间》里阿占所经历的过程展示了这种过度卷入所造成的可能结果。同时,心理治疗师自己持续接受分析治疗的过程也是非常重要的,这有助于在治疗中察觉自己的反移情,在被来访者激起个人情感创伤体验时能知道如何分辨那是自己需要处理的问题还是当下治疗关系中需要处理的问题。《异度空间》中的阿占虽然长期服用精神科药物改善睡眠,但并没出现和自己的心理治疗师开展工作的场景,他用工作与研究隔离自己内心创伤的防御机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有效的,但当他进入到一段真实的亲密情感中时却再也无法生活在那个盔甲中行走于世。某种程度上章昕并没有被治好,当他们突破治疗关系的边界并且毫无反思时,这段治疗已经是失败了,并且阿占自己也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异度空间》剧照
《异度空间》剧照

孩童

影片中的张国荣与自己的过去和解,开始面对眼前所爱,而现实中的他则并没能走到那一步。《异度空间》如同他留给后人的一个尾音,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虚幻与现实的混沌一团某种程度上是三四岁孩子的心智所体验到的内心世界。无论一个人社会功能看上去多么美好,在心理创伤体验被激活时,内心会退回到一个孩童般的世界中。有人说张国荣的眼神与神态有着孩童般的纯净,也许这正是硬币的一体两面:他既有着孩子般的纯真,也体验着孩子般的脆弱。我们可以评论他,喜爱他,怀疑他,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大部分人无法否认张国荣在自己记忆当中的存在感,即使他已离去13年,即使如果他活到今天已是花甲之年。当我们想到他时,也是在无意识照见自己内心那些对纯粹的向往与对脆弱的回避,也无意识会像他一样卷入他所扮演的电影角色当中,如同本文天马行空般的联想是基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联系而产生,尽管那样的联系本身是否切实存在已无从知晓。就用他的经典演绎《红》的歌词结束本文吧:

“你是最绝色的伤口,或许。”

 

本文为 Shrink on Screen 系列第一篇

【注】
[1] Freud, S. (1919).The Uncanny. Standard Edition 17 217-256.
[2] Fairbairn, W.D.(1943). The Repression and return of bad objects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e‘war neuroses’) In Psychoanalytic Studies of the Personality London:Routledge.
[3] Mary Morton, (1997).Psychoanalytic Psychotherapy, 11:19-27
[4] 移情是精神分析的一个用语。来访者的移情是指精神分析过程中,来访者对分析者产生的一种强烈的情感。是来访者将自己过去对生活中某些重要人物的情感会太多投射到咨询者身上的过程。
[5] 是与移情类似的一种情感或情绪反应,发生在咨询师而不是来访者身上,可以理解为咨询师对来访者的移情,又叫反向移情。

严艺家
严艺家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美精神分析联盟(CAPA)高级组成员,中德精神分析学院在读。电影爱好者,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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