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中

出席了一個有關香港文學定位的座談會,雖然內容與電影沒有直接的關聯,但其中一名講者談到某些正在消失中的舊文學版本,卻令我聯想到一件不僅重要、而且情況已十分嚴峻的事情。那就是在我們的電影中相等於舊文學的老電影——特別是粵語片,正同樣地步向消失的命運。

不相信?讓我們先做一個實驗。這篇文章的讀者們,如果你的年齡是在20歲或以下者,請回答下面3個問題:

1. 粵語片是什麼?
2. 你能說出五個具代表性的粵語片演員的名字及他/她們每人的三部(代表)作品嗎?
3. 你能說出三部曾在大銀幕上看過的粵語片嗎?

我敢打賭,能完全答得出的,即使是電影系的學生,也不會有幾個。原因很簡單:打從你們出生以至成長的歲月裡,按照「正常」情形來說,你們應該完全沒有過接觸粵語片的機會(那怕只是一、兩部)。很久之前(從九十年代開始?),兩家免費電視台還會在每個周日的深宵時分,定期(從最初的每星期五天,缩到後來的二、三天)播放大部分聲音和畫面都出現不同程度損毀的粵語片(目的只是為了充撐電訊局給免收費電視台設下的有關每日廣告與正式節目放送時間的比例,好使在日間或晚上的黃金時段裡能播放最多的廣告),稱之曰:「粵語殘片」。回想起來,那時候公眾及大部分傳媒(包括電視台本身、電台、電影、專欄作者)對這些影片儘管語多戲謔,但無論如何起碼是種承傳,並且是它們在當代社會裡勉強保持作為一種entity的存在方式(餘下的就只有是每年一次、依附著香港國際電影節舉行的「香港電影回顧展」項目,或是電影資料館的常規節目——也是唯一能在大銀幕上觀賞它們的機會)。終有一天,隨著電視台覺得連它們這唯一的剩餘價值也消耗掉之後,粵語片便會在它誕生的城市裡逐漸湮滅了。

對此,我曾向一名學生表示傷感與憂慮。他給我的回應卻是:「我們沒有這樣的需要啊!」我得承認,在剎那間,我感到的是震撼與傷痛。我不會特別深責他,因為這樣的觀念是我們這個犬儒的社會賦予給他的,因為這個城市這個政府從來就沒有把電影(當然也包括自己的電影)視作她的文化和傳統。

不看粵語片,會有什麼損失?沒錯,對很多人(甚至是大部分人)來說, 生活仍會如常地進行,生命依然嬗遞,但往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們,將會欠缺了一個認識他們「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的最生動、最具體和富趣味性的方法,不熟悉(甚或不知道)自己(和上一代)是怎樣走過來的,不明白歷史、文化或傳統是怎樣形成的,也就沒有了context、沒有了標準。對唸電影的學生來說,沒有了標準,也就是無法釐定或分別好、壞;沒有了參考對象,很多人物都成不了人物,因為他(她)們都沒有了背景。即使在過往,我們對粵語片的尊重是薄弱的(否則也不會說是「殘」片了),但你起碼得承認它對我們有著一份「與生俱來」、 無法輕易揮得走的親切感。沒有了粵語片,地球不會停轉,但這城市將消失掉她的一些光采與元氣,走向黯淡和衰頹的步伐也會更快一點(雖則這可能已是一個無法逆轉的大方向)。

打一個譬喻:你可以想像沒有了小津安二郎、溝口健二、成瀨巳喜男和黑澤明的(未來的)日本電影會是怎樣子嗎?沒有了「片廠時代」的荷里活電影的發展會是怎樣?犬儒的你大概會說:我們的粵語片有產生過像小津、溝口或成瀨這樣的大師嗎?我們又有過像《亂世佳人》或《北非諜影》般的經典嗎?就讓我來告訴你吧:美學上,我們容或未出現過半個小津(或其他),在規模或技術上,也可能未有過諸如上述電影的精緻經典,但我們卻同樣有過像小津(或其他)般情懷或胸襟的導演,他們對人的性格、感情與行為,有著同等尖銳的洞悉力與深刻的悲憫心。我們的經典,外表儘管寒酸,但動人的力量,與乎對時代作出的深刻回應與透徹映照,卻有著不遑多讓的澎拜效果與巨大意義。一切的妄自菲薄,只源於無知與無視。

粵語片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縱使說出來你又會覺得老套:它教懂我們做人,讓我們明辨黑白、是非。蔡浩泉在《自說自畫》一篇短文裡說得最好。有一次深夜他從報館下班回家,慣性地扭開電視機,看見熒光幕裡的吳楚帆與張活游,始突悟自己(及其一代人)的不少價值觀念、處世原則,原來都是受到從小看到大的粵語片所潛然默化、循循善誘學回來的,由是感恩。

事物可能總有它們消失的一天,但我們卻有責任把美好和有價值的事物保存下來,不要讓它們輕易沒了痕跡。別讓粵語片湮滅。今天,我們就發起、並持續進行這項運動,好嗎?

【舒琪按】

這篇短文約刊於2008年9月的《明報》,也是當年我每周六、日替該報撰寫的一個專欄《只要有電影》的最後一篇。裡面提到電視台已停止了播放粵語片。後來兩個免收費台(翡翠台與本港台)又恢復了在深宵安排放送這些老電影。有過一段短暫時期,「亞視更曾在高清台以粵語片明星為專題介紹,請來文化人為此拍廣告宣傳。」[1] 現在亞視高清台和本港台都停播了粵語片。翡翠台則「星期一至五深夜三點播放五、六十年代的黑白粵語長片,星期六深夜四點播放六十至八十年代初彩色粵語片 (包括港產片),星期日下午一點播放八、九十年代的港產片,星期日深夜四點播放六、七十年代的國語長片(包括黑白和彩色),另外近年的港產片和華語片則不定期在星期六夜晚九點或凌晨十二點播放。」[2]

我的文章裡又說:「美學上,我們容或未出現過半個小津(或其他)」。現在重讀,這句話未免草率。過去兩年的觀影經驗告訴我,粵語片其實有為數不少的作品,足可比美世界電影史上任何著名的偉大傑作。即以導演論,亦不乏藝術成就上堪與小津及其他國家電影大師相提並論者(例如秦劍、李晨風、李鐵),輸蝕的也許只是因著時代的限制(諸如文化的隔閡、資訊的不流通),而無從在國際上產生更廣遠的影響力。我說:「一切的妄自菲薄,只源於無知與無視。」 真是自打嘴巴。

我很高興今天有「粵語片研究會」 的成立。我不敢說這篇短文催生了這個組織面世,但為文前後卻的確暗地裡下過決心,要把說話付諸行動,乃於此用了它作為往後一系列有關粵語片文章的開篇。(2011年7月12日)

【註釋】
[1] 見網站《波叔講古》之《鑽研香港電影之免費渠道》,貼於2011年5月14日:http://oldhkmovie.blogspot.com/2011/05/blog-post_14.html
[2] 同註1。

【此文同時發佈於香港粵語片研究會(CCSA)網站,鏈接於此:http://www.ccsahk.com/?p=244

舒琪
舒琪

影評人、電影工作者。目前任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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