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ice 2011】威尼斯专访娄烨:我的“自由”代价太大

被禁不能在国内拍片五年的娄烨又一次出现在媒体的视线里,是新片《花》入围威尼斯电影节非主竞赛单元。在邮件采访里,他谈到了《春风沉醉的夜晚》拍摄小心翼翼、恐怕被打断;他的电影对社会的发问、他的“自由”和“不自由”。邮件这种媒介缺乏对话的现场感,令细节无法展开,可娄烨的答案偏偏套着着另一个故事,他时不时反问、而不是对一个问题定论,隔着空间和时间追讨不得,留下遗憾和更多的疑问。

《花》是娄烨的第一部外语片,入围了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威尼斯日”单元,这是个相比主竞赛单元、地平线要冷门的单元,中国媒体对娄烨还是表现出相当的兴趣,很大程度是因为这部新片的出世,恰好赶在五年禁拍期结束前夕,当年因为《颐和园》一道被下禁拍令的制片人耐安也表示,他们未来依然希望娄烨的电影能回到中国的电影院。也是在解禁前出世的《花》,以性写爱,表达的姿态依然自由得危险。娄烨说,“在巴黎拍片,你会体会到没有电影检查的工作状态”,这五年禁拍期,对他而言,“是我最快乐和自由的五年”,但他说这又不是真正的自由,“自由代价太高,因为我是一个‘流放者’”。

“流放者”眼看即将回到过去容载他的地方,但娄烨看到那个令他和许多同行不“自由”的审查制度被反复讨论、甚至声讨后没有太大本质上的改变。08年,娄烨带着《春风沉醉的夜晚》去了戛纳电影节参赛,他跟媒体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也许是“导演需要自由拍电影的权利”,他用时间恢复了这种资格,“我会努力工作,让影片能够在中国上映”,妥协与争取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下去,也是媒体关注的部分。

谈《春晚》:随时准备着拍摄工作被突然终止

网易娱乐:《春风沉醉的夜晚》(以下简称《春晚》)和《花》的灵感之源都是文学作品,和梅峰合作《春晚》时你们聊20、30年代的中国文学,和刘捷(《花》的编剧)会聊什么?

娄烨:聊爱情。

网易娱乐:《花》原来的名字(原名《母狗》)更有冲击性,和那个故事的内容也呼应,为什么要改成现在的名字?

娄烨:花是女主人公的名字,也是一个很好的双关语。

网易娱乐:就像《颐和园》,明明主人公余虹的故事布满伤痛和遗憾,但片名还是温和的,你说余虹和周伟最美好的时光是在颐和园泛舟的时候。你描述的爱情和人生都是反常的、令普通人不适的,但能值得你提起的还是美好的那部分?

娄烨:我不认为我描述的爱情是反常的,令普通人不适的,我认为普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由自然的日常生活,如果你能够长期忍受不自然和不自由的生活,你就算不上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

网易娱乐:《春晚》在南京拍摄的拍摄,在很多人想象中应该是特别秘密、小心翼翼的,也许会招来一些人的阻挠,实际的情况是怎样?

娄烨:是的,特别保密,小心翼翼,因为我在禁拍期,实际情况是,我们随时准备着拍摄工作被突然终止。但我们很幸运,拍摄没有被打断,我们完成了影片。

网易娱乐:客观条件对技法的限制,当时对你来说是问题吗?《花》在北京的拍摄又是如何完成的?

娄烨:当然是问题,所以我们采用家用DV来拍摄这部电影。《花》的北京拍摄差不多是纪录片的工作,有《春晚》的班底成员,也有新的工作人员。

谈新作《花》:你会体会到没有电影检查的工作状态

网易娱乐:在巴黎不存在创作上的约束,你的方法和状态会不会比北京那部分更舒展?

娄烨:在巴黎拍片,你会体会到没有电影检查的工作状态。

网易娱乐:《花》在08年入围戛纳电影工作室计划后到09年开拍,期间为这部片子筹备的工作主要是什么?《春晚》拿奖对筹措资金有没有帮助?

娄烨:入围工作室计划之后,我们很快找到了联合制片合作伙伴,并且很快在巴黎开始筹备,因为当时《春晚》的后期工作还没完,所以在巴黎同时为两部影片工作。《春晚》的获奖(编注:《春晚》获得第62届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让两个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和制片人都很高兴。

网易娱乐:找到塔哈·拉希姆主演《花》是在09年戛纳电影节发生的事吗?

娄烨:2008年,我们当时同时在为《春风沉醉的夜晚》的后期和《花》的筹备两部影片在巴黎工作。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张小的照片,那是塔哈·拉希姆,然后我觉得他很接近我对马蒂欧这个人物的想象,于是约了见面,在巴黎,他当时刚刚完成《预言者》的拍摄,很疲惫,说话很快和急躁,我很喜欢他,他很迷人,而且,我觉得他太接近马蒂欧这个人物了。

半年多之后,2009年的夏天,我们在戛纳同时参加闭幕式的派对。我的《春风沉醉的夜晚》获得编剧奖,他主演的《预言者》是评委会奖,我们像是久别的好朋友,都很快乐,这也让我看到了我心目中马蒂欧的另外的一面,太好了。之后我们很快决定他来主演这部影片。

网易娱乐:崔卫平老师在影片里扮演一个接受采访的知识分子,她在博客上回答了片中被问及的几个问题,她的回答和最后的剧情是否一样?她的答案是有对这个社会的不满和责问的,但对你来说,《花》有传达这些内容的初衷或责任吗?

娄烨:当然有,我赞同她的不满和责问,并且很荣幸可以以影片方式向她们致敬。

另外,不满和责问难道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一些人对我们的生活的不满和责问,那才是我们时代的悲剧,我们都应该庆幸在今天我们的生活中还有人提出不满和责问,并且感谢她们。

网易娱乐:《春晚》编剧梅峰以前在采访里也说过,关于权力符号、警察、政治的暗讽和以性别来做政治话题在《春晚》里是不存在的,但中国人和外国人看待你的作品时会不自觉去解读这些东西,关于《花》的中文报道里甚至已经在强调一些性爱场面的激烈程度了,你自己反感吗,即使不太在乎?或者,你有尝试过留下一些关于政治或社会态度的蛛丝马迹在你的作品里吗?(比如被很多人咀嚼过的“和谐宾馆”。)

娄烨:我说过性是自然的和自由的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回避反而是不正常的。政治和社会态度就存在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回避反而是不正常的。梅峰说得没错,在今天的中国,权力符号、警察、政治的暗讽,早已经不是什么创作方式,而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本身。不是吗?我们不是要坐“和谐号”出行吗?

禁拍与自由:今年9月我将自然恢复在中国的拍片资格

网易娱乐:五年的禁拍令应该到期了,你过去提过很多次,希望中国的导演有拍电影的自由,这期间你有看到过比过去值得期待的变化吗?寄托境外的资金和平台的支持,是否是你找到的解决方法?

娄烨:是的,这五年可以说是我最快乐和自由的五年,完成了我的第一部数字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以及第一部外语片《花》。表面上看我比很多中国导演自由。但是,一个人的自由不是自由。况且,这自由代价太高,因为我是一个“流放者”,要知道“流放者”是不可能找到什么“解决方案”的。

网易娱乐:你会怎么描述你和如今中国电影圈的关系?你能理解它在这几年的变化吗,尤其是强调市场化、商业化上?王小帅(微博)有过如何进入市场的苦恼,他觉得观众的口味已经被破坏了,你怎么看?

娄烨:很遗憾,我的感觉中国电影在这5年里没有本质的变化,电影审查制度仍然存在,表面看是意识形态冲突问题,实质上是利用意识形态建立的市场准入门槛,从而让权力控制市场利益的问题。

网易娱乐:过去有过类似遭遇的同行在影片能上映这件事上有各自的妥协或出路,比如贾樟柯,他已能和当局和平相处。经过这几年,在你看来,为了让片子被更多的人看到,先让官方接受这件事重要吗?

娄烨:其实妥协是该建立在公平的,直接的、真实的、鲜明的、自由的表达和对话基础上的,是建立互相尊重,协商的前提下的,没有这个基础和前提,妥协不过是在没办法的情况下,用来挽回一些尊严和面子的词而已。

网易娱乐:下一部作品会在哪里拍摄?是那部之前搁置的《Last Hour》吗?

娄烨:《Last Hour》,是我的另一部外语片计划,它仍然在努力之中。但我的下一部是一部中国电影,在中国拍摄,因为按照规定,从今年9月,我的五年禁拍到期,我将自然恢复我在中国的拍片资格,我会努力工作,让影片能够在中国上映。

网易娱乐专稿

盘思佳

前网易娱乐编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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