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与库斯图里察同台演出

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一段热闹往事了,与Metallica、Mercan Dede一道,接连伴随着我迄今最欢喜最亢奋最难忘的一次旅行。后来,我满世界的跑到审美疲劳,却再也没有如此投入和激动的夜晚。而库斯图里察,无论作为导演还是摇滚乐手,直至今年这部将要上映的《银河漫漫路》之前,也始终没有新的作品。看来,2010年那个夏夜听到的老库及其无烟乐队,依然算得上他们的“新歌”。

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 2010 |图片来自网络
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 2010 |图片来自网络

FXXX MTV!

我和大导演库斯图里察同台演出了!千真万确,无图无真相,你们可以去他和乐队“无烟地带(The No Smoking Orchestra)”的官网上查。2010年6月25日布尔萨(Bursa)那场的相册里,穿红T恤的那个家伙就是我,一共3张呢!当小提琴手在第一排调戏害羞的姑娘,当那个疯癫的主唱又一次跑到观众群里拉人,并且第一眼瞄中我——最顺手的这个东方人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将小背包搁在一旁(当时的土耳其就这么让人觉得安全),挎着内有护照和现金的腰包,我也就大方地爬上舞台,合着其他四个当地乐迷,在巴尔干朋克和吉普赛蓝调里乱七八糟地扭起来,此时的大导演库斯图里察正在我身后敲着小打呢。不一会,主唱跳回台上,让我们这群带头乐迷恬不知耻地叫出那个著名的英文动词,加上宾语,全称为“FXXX M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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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 2010 |图片来自网络

我不知“无烟地带”为什么和MTV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反唱片工业化还是美国流行文化?不过,在布尔萨文化公园的这个现场,我终于不再是惟一的东方脸孔。此前两天,独自旅行的我在海滨安塔利亚碰上一位新东方的英语老师EVA,听闻我迥异于其他背包客的音乐行程后,她决意抛弃原先的国人小队,跟我“分开旅行”,各住各的,各玩各的,各坐各的大巴,等我找到演出地点后,再通知她碰面。EVA并不知道库斯图里察和无烟乐队,但她有个做艺术评论的预备男友,在地球那头的严重推荐下,抱着当且一试心态的EVA,与我共享了三场难忘的音乐会,淡定的姑娘总在演出开始前一刹那买到票,价格总比我提前在网上订的便宜很多,而且进场后不必按位就坐,一开场就钻到前面。因预备男友的艺术指导和每天不分时差的嘘寒问暖,EVA回去后自然将他升格为正式男友以及后来的丈夫。

无烟乐队,解放布尔萨的身体

“无烟地带”此次演出的布尔萨位于土耳其的亚洲部分,是一个距伊斯坦布尔一个半小时船程的大城市,曾于13世纪初作为奥斯曼帝国最早的首都。文化公园四周无穷无尽的陡峭山路和同样连绵不绝的车流,不免让我将其与繁荣的山城重庆做一番对比。中心区街巷的餐馆外,纳凉的食客与众多的伴奏乐队形成城市的另一番风景,Darbuka手鼓和萨兹琴彻夜地弹奏着土耳其民歌和阿拉伯花式流行曲,酒足饭饱的客人们与乐队一道欢唱。

布尔萨人竟然不能将自己的热闹带到本该最疯狂的“无烟地带”现场,老人、小孩、家长一个个安静地坐着,像是等着某个旅游区司空见惯的日常马戏一般,让人不尽怀疑这场演出究竟分配了多少赠票出去。广播里那首我一直搞不清来自哪支军队的开场曲没有引来一丝呐喊,聚光灯下弹着吉他的库斯图里察也只得来奚落的掌声和聊聊几声害羞的“哦”。不过别忘了,“无烟地带”来自疯癫到分成碎片的前南斯拉夫地区,年届五旬却精力充沛如少年的主唱Dr. Nele Karajlić,岂能容忍安静的观众,岂能安于自己寂寞的疯狂,岂能放弃那些内心叛逆却要被一旁的父母监护着的孩子,振奋精神后,号召台下听到“Are you agree?(巴尔干人英语表达如此)”后,就叫出“FXXX MTV!”你不好意思是吧,那主唱就冲到观众中间,逼着你叫出来,像个职业的传销课程老师,一遍遍的,从细如蚊子般的轻语发展为试探性的话语,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好了,现在可以大方地骂出来了。台上不再寂寞,台下不再害羞,是时候给各位文青熟悉的气息了,那是罗马利亚名曲《云雀》,出现于库斯图里察最著名电影《地下》的结尾,“不能原谅,但可忘记”,两位因内战反目成仇并将彼此残杀的好友,重聚于盛大的婚礼中,在乐队的狂奏中喝个烂醉,脚下的土地渐渐从欧洲版图中漂走,一切现实而又虚幻,“从前有个国家,他的名字叫南斯拉夫……”

《地下》(1995)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地下》(1995)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米洛舍维奇死了,卡拉季奇和姆拉迪奇都被抓了,波黑战争罪行还没被海牙法庭以西方的标准清算完毕,后铁托时代萨拉热窝的乐队也随着内战各自分家。30年前那支Zabranjeno Pušenje(在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语中都为No Smoking),也变成了两支,一支搬到萨格勒布,沿用原名;另一支来到贝尔格莱德,成为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这次分家与民族和宗教并无关系,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另一位天才电影配乐大师戈兰.布列戈维奇竟也与“无烟地带”闹掰了。他也是为库斯图里察电影谱写出最伟大音乐的萨拉热窝人,《地下》、《亚利桑那之梦》、《吉普赛时代》……不少土耳其和东欧文青姑娘的手机铃声都是其中的音乐,以往“无烟地带”演出时,老库总会拉着戈兰说起电影《卡萨布兰卡》中的名句“这是一段伟大友谊的开始”。然而也是在2010年,在悄无声息就过了的上海世博会波黑国家馆日某场小规模演出后,布列戈维奇对惟一关注他们的中国媒体宣称“自己与无烟地带毫无关系”,看来,这段伟大友谊告吹了。

女人、战争和哈坎.苏库

没有布列戈维奇的坏处在于,乐迷不能听到融合了探戈、法多、东正教圣咏的世界音乐大悲歌了;好处在于,现场变得更纯粹,在Unza Unza的吉普赛节奏中,将伤感的葬礼变成没心没肺的狂欢。装扮成蝙蝠侠的主唱Nele和总是一身海军上尉装的小提琴手Dejan Sparavalo,是从南斯拉夫时代就在乐队合作的老友,现场最疯癫最恶搞气氛的从来也都是他们,在电影《黑猫白猫》曲子《Je Volim Te Jos》的进行曲节拍中,两人时而屈体并排踏步,时而分两头跑下舞台乱闹。总是一脸酷相的库导总不掺和他们的小品,但却常在间歇时突然弹段与当前旋律毫无关系的名曲Solo,十分钟前是《荒野大镖客》的清凉口哨,十分钟后是Pink Floyd的《Shine on your crazy diamond》,他儿子Stribor的鼓槌越来越沉稳,成为带动巴尔干朋克运转的发动机。主唱Nele向来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语言天才,跟着库斯图里卡去阿根廷追偶像马拉多纳次数多了,西班牙语也差不多能日常运用了,到了土耳其,除了与观众的寒暄慰问,还现学现用一些复杂词汇,比如邀请现场一位美女上台共舞。《罗密欧是个蠢蛋吗?》奏响,库导不允许嚼着口香糖的姑娘下去,那姑娘倒娴熟而大方地与主唱跳起华尔兹,曲毕,乐团七位成员将姑娘围住,齐齐跪下。足球、女人和战争,是巴尔干男人永不停歇的话题。

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 2010 |图片来自网络
Emir Kusturica & the No Smoking Orchestra, 2010 |图片来自网络

到了《Devil in the Business class》,才是真正的马戏时间。贝斯手Goran Markovski在胸前安了个把稳的固定器,介绍到自己时,他不像其他同行那样忙着打弦,而是将胸前的贝斯奋力地旋转起来,灯光全灭,黑暗中,那把闪光的贝斯不停歇地高速旋转一分多钟。主唱和小提琴这对大活宝,则表演起深喉的危险技艺,提琴杆在主唱嘴里不断快速抽动,节奏和旋律一点没乱。可怎么能让主角库斯图里察在一边呆着思考呢,主唱再次从台下抓上两个观众,让他们高举一根超长的提琴杆,库斯图里察和Dejan分别拿着自己的吉他和小提琴,在上面疯狂切割。

狂欢中,球迷库斯图里察错过了那年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场智利对阵西班牙的比赛,而几天后,偶像马拉多纳执教的阿根廷0:4惨败于德国的新闻,想必也伤透了老库的心。介绍完一圈乐队成员后,主唱Nele问全场观众“你们知道我名字吗?”寥寥几声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中,于是他可以放肆地给出精心预谋的答案——哈坎.苏库(土耳其最伟大的球星)。

本文原载于2010年《周末画报》,作者于2016年再次增补。


库斯图里察及“无烟地带”乐队出版专辑一览:

  • Unza Unza Time 2003年5月
  • 生命是个奇迹(Life is a Miracle) 2004年8月
  • 布宜诺斯艾利斯现场(Live in Buenos Aires) 2005年2月
  • 吉普赛时代(Time of the Gypsies) 2007年7月
  • 经典合集(The Best) 2009年4月
张海律
张海律

网名seamouse,曾任职于《南都周刊》、《香格里拉》、《明日风尚》等媒体,目前供职于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穿越Across》,腾讯娱乐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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