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与圣杯:一部拍摄电影拍摄过程的纪录片

It wouldn’t be Monty Python without a few animations
有的影片,可能开演于主创名单之后,片名之后,甚至到全片最后10分钟才进入正题……而本片可谓是“粗制滥造”(没有足够人力财力)中最为敬业者,字幕打出之时,正片即已上演。只可惜,1小时21分36秒“中场休息”的出现,并没能将本片的寿命再续一半,最多还撑8分钟画面便已掐断,即使黑屏,也仍让主题曲空荡3分钟,努力为观众延展愉悦。与其说它是一段未竟之喜剧,倒不如将它视为一部纪录片——讲述影片制作过程的艰辛与欢乐。

|1时21分36秒处|打出“中场休息”的字幕,并伴有影片主题曲|

导演(虽是特瑞·吉列姆(Terry Gilliam)与特瑞·琼斯(Terry Jones)两人,但为方便下文均以单数称呼)对片名的诠释,已从字幕开始。片名下打出世界语版的翻译,似是高端全球化。接着却是以英语为基础瞎编的语言,not、holiday换o为ø成nøt、høliday(一是形似,二是照国际音标来读的话,实是强调英式读法,拼音类似wò,即nuò te、huò le dei),why换hy为i成wi、try换y为ei成trei(一是音同,二也是强调英式读法,结尾这个音的完整发声,拼音类似ǎi,即wǎi、chuǎi),year换ea为ё成yёr(头上加两点分音符号的e,拼音类似yì,是把重音放在正中的英式读法year,即yì er)等等……

然后演职员表继续,字幕员却讲起今年想去瑞典度假一事,那风光多么美好、通讯多么优良(电话发明伊始到本片拍摄的六十年代,瑞典电话系统都一直位于世界前列),可又想到了讨厌的巨大驼鹿、表妹被驼鹿咬伤等等。因为错误频出,负责字幕的人员被撤掉,负责撤掉字幕人员的人员也被撤掉……

巨蟒莫比乌斯的自吞之环开启,对世界语达及语言圣杯的妄图(仍囿于其取众长的各源语言)、瑞典度假达及生活圣杯的妄图(有美即有坏,总在二分对立中)也作了一番戏谑。

|59秒处|字幕基于英语,改变了书写系统,但仍是英语的读音|

亚瑟王带一仆人骑一“椰马”千辛万苦,一士难寻,百姓穷困巴不得早日扛出家中的濒死人丁。两阶的极端落差,是电影开篇即抛出的主题之一,圣与俗的对比随处可见。

寻士的第一个场景,亚瑟王第一次要求见某城堡主人时,堡中士兵不予理睬,全心争执着亚瑟所骑“椰子”能否被一只燕子远载至此的问题(此时他无意听到的知识,后来巧作通过死亡之桥的钥匙)。

寻士的第二个场景,路过尸车与送尸出来的百姓,这次换作亚瑟全不理睬,一言不发而过,他们过得如何,亚瑟毫不在意(即使他们悄声谈论,认他为王)。

寻士的第三个场景,亚瑟再次询问远处的城堡之主是谁,两位“好妇人”(片中有意混淆男女,用意在抹去性征对人思考的界限)只是一味谈论独裁与自治的政治问题,搞得亚瑟头大、意欲施暴。好玩的是,那宏大的问题被导演如此简单地现身说法,要解决它只需两个围观者——信息透明化。

寻士的第四个场景,好不容易见到英勇的拦路武士,亚瑟邀他入伍不成倒被拦了路,且不管他是国王还是蝼蚁。

迫不得已斩其四肢后(显示武艺),亚瑟来到寻士的第五个场景,“歪解”了女巫的问题(显示智慧),终于求得一位智慧之士贝德维尔爵士。这里的“歪解”,其实就触及到了福柯所言的知识型,简概即一种话语的历史积累导致人们在某一时代某一地域内考虑问题的普遍框架,或说基本逻辑准则。

回看寻士的整个段落,前四次双方都互相没有承认对方身份的意愿,唯有这次亚瑟的“智慧”、妆容与举止令贝德维尔信服。可比于打电话,两者终于连通方才建立起交流。

|17分22秒处|贝德维尔正在模拟“燕子与椰子的载移问题”|

寻士这段还有一趣,场景一里堡中士兵提及的问题,在场景五里由贝德维尔实践起来。

一则,可见此问并非单单是两个士兵的兴趣所在,他们会传播,特定的人会接收(贝德维尔正在研究它,村民们却送来女巫请求判决);二则,如何传播,椰子如果作为一种信息,怎样能从温带传达到寒带,其载重与时速几何?这也是人类自驯养动植物、群居囤积应对环境之后,要面临的下一步:物的运载与言的传达——人类(物质与精神)活动疆域的开拓。

对应到片中,驻地不移之人有两种,被压迫的无力百姓(930年英王下令“(自由)人必有主”,农民为求安全,将土地交予地主再领回耕种;地主从国王那里得到特恩权统治农民,使得农奴化加速)与守株待兔的有实力者(拦路武士、炭疽堡修女、“涅”骑士、沼泽城主、黑暗之兽、死亡之桥守桥人等等)。他们皆因固与其仰仗之物,处于凝滞状态,而易被变动不居的信息流摧垮(更厉害的武艺、对贞洁的维护、词语魔力的较量、爱情与钱权的对抗、创作者与媒介的共生、问题对问题的消解等等)。这且归为信息的问题,它的冗余与残缺是幽默产生的原因之一,也是本片的主题之一。

|21分23秒处|精美的拍摄手稿被摆上桌面|

目前找到一位智慧之士,往下该继续寻了吧?一本精美的拍摄手稿摆上桌面后,导演直言道出拍摄计划。

卡米洛特一场戏,实在难拍。亚瑟仆人在片中透露,预算拮据只能搞个模型城堡。一众演员也载歌载舞,抗议该幕剧的无趣。电影创作到原计划的十分之一(若照“中场休息”字幕打出后,再正常延续一半时间来算的话)就遇瓶颈,也只好让全能的上帝显灵了(生活里或电影中)。这位上帝不要跪拜不要致歉也不要被骂,要圆桌骑士们直视他,因为聚集圆桌的本义正是平等与世界。但这要如何达成呢?那就是寻找圣杯了。

在传说中,圣杯出现于某次圆桌聚会上,为众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他们感受到了生命的召唤,那并非是肉体上的沉溺享乐,而应是精神上的大喜。

|24分38秒处|上帝旨意,给予亚瑟在黑暗时代寻找圣杯的光明重任|

其实想来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如把万元大钞放在一只蚂蚁身旁,它只会驮着自己的食物继续前行,对此无感无念。换作人也一样,一切物质(作为信源)的满足(通过人类感受的信道)若非其精神所需(达到精神需求的信宿),纵使他能呼风唤雨,也只是一具躯体和其他物体恰好在共同地动来扭去而已,令人很是尴尬——精神的信宿没有获取任何意义。

亚瑟自始至终称己为王,一路看来他也并没施行什么王的权利,其实仍如路人一般,他是在赶往自己的心灵终站。这个角色正是导演本人的写照,他无意硬要这部电影成为什么样,只是说有什么能用,就拍什么,怎么能将现有的资源用好,就怎么拍——这也是他的圣杯之路。

|32分33秒处|未知骑士将“著名历史学家”割颈|

可接下来要怎么拍,他又产生了疑惑。从剧情上讲,到此已偏离/改编历史较多,要么打住,要么继续编下去。当然,他是没有轻易放弃的,在片中他找来“著名历史学家”作证,以期让故事更有信服力。可谁晓得,历史学家被自己证明的历史人物给抹杀掉了。这是什么意思?

历史作为书写/讲述的历史,只是一堆文物古迹里漂浮的信息。谁来讲,讲什么,为什么这样讲,才组构成了一条信息的通道,让一个故事成形。宇宙的确没有固定的方向,可通道作为一个向量,它是有指向、有目的的。导演察觉到了不妥,故事不能再继续单线(单义)下去,因而接下来,各骑士分头行动,现实(警探寻找杀死历史学家的凶手之探案过程)与历史(圆桌骑士仍在进行的圣杯寻觅之旅)也交织起来(在他们通过死亡之桥后,现实与历史人物再汇合)。

|1时22分13秒处|第一个通过死亡之桥的兰斯洛特被警察逮到,搜身检查|

不如勇敢之士兰斯洛特爵士那么勇敢的、勇敢的罗宾爵士,首中语言之迷。吟游诗人唱他好,他欢欣雀跃;吟游诗人字面反义但仍唱他好,他却皱眉拉脸起来。这是非常典型的一例。

信息,作为人触手可及的材料,需要经过大量挑筛过滤。这还只是第一步,过滤组构后,成为新的信息,其意义要指向何处?新的信息再组构成为更新的信息,其意义又将指向何处?简言之,单词作为原料,词句段的组合聚合双向构作半成品,语言系统之外的其他系统附加处理(声音符号系统、姿势符号系统等等)终得成品,这其中已蕴藏多层次多向度的意指。事物的征兆也同理,非是看到好或看到坏即可,实需双向构取,再附加当下从其他符号系统获得的认知(即整个生命状态),才能尽量去感味到一事一物一景。

当然,这过程并非像这样明确的流水线式,而应当是即时综合的。类似几位骑士分头寻找圣杯,亦是从多方面多层次同时逼近,我们看他们,在于一个整体的感知。这些都应当作提喻来看待,它们都处于各自系统中流变分配的一定位置,互相给予意义——我坐这里,你站那里,我们共同建筑了一个意义场,这个意义场同时又反过来为我们各自所在及我们的关系分配意义。好比说,“涅”骑士作为神喻的守护者,“涅”(Ni)的力量来自语言,那消灭它的力量自然也在语言之中,在片中即是“它”(It)。因为词语的意义在于互相解释,其本质是空。这里可能是导演随意编的一对咒语,不过中间系以相同的元音,一个以辅音开头,一个以辅音收尾,也似作巨蟒自吞之势。

|1时4分7秒处|亚瑟与贝德维尔偶遇带来“It”的罗宾,过了“Ni”骑士一关|

亚瑟一行人终于汇合。我猜,导演此时终于拉到了一些资金。因为他让巫师在与亚瑟交流的180秒里几乎句句话都伴随着施法至少一次,大概使用了爆炸瞬移1次,大火球之术11次(其中带礼花的约4次),小火球之术1次,喷火术1次,喷射术1次,估计法力值已经空瓶。(不过估计这些火药也不怎么费钱)之后去到卡纳巴诺格的洞口,他一次法也没施,将鲁莽的圆桌骑士嘲笑一番便离。

或许是我多虑,不过仿佛他嘲笑的是那些纯粹爱爆炸炫特效的电影,因而导演不惜将这段尴尬保留下来。当他们想用神圣手榴弹、询问操作指南时,梅纳德教友抱着《装备手册》念起来,一堆冗余杂言;当他们去到洞中、发现墙上的阿拉米语石刻时,梅纳德教友翻译到最后,最重要的信息又竟残缺。

冗余,如之前亚瑟遭遇“涅”骑士,要了一根灌木,后续又来更多奇怪要求,完全不知道对方想干嘛;残缺,如之前兰斯洛特得到沼泽城主之子的飞信,语焉不详,导致他以为对方是公主,意欲英雄救美,继而冲进城中误杀一通。这都是沟通上表意不明导致的。不过现下,梅纳德教友已被黑暗之兽吃掉,剧情非常明确地要干掉只会莽冲(“Charge!”)与疾退(“Run Away!”)的圆桌骑士,没得商量。电影若到此就断,那真是无甚可观。

|1时17分27秒处|在卡纳巴诺格洞中,黑暗之兽正追杀“Run Away”的圆桌骑士|

这里不得不先赞叹本片动画制作的奇趣与精美。或许也正因如此,动画师在影片即将完结之时,(才被安排)兴奋过度导致心脏病突发而死,解了圆桌骑士的围。

本片其实很多暗箱都藏得自然到位,实在难行时的救兵(上帝、动画师、警察等等)也在整部片的情理之中。最后,你可以相信警察是真的来逮捕剧组中的杀人犯,也可以相信是导演安排这整个剧情作为他想讲的故事,还可以相信故事只有圆桌骑士寻圣杯一事而其他是作为恶搞打岔的部分。

这都无妨,因为电影既是整体感受之无限开放,也是信息组构之双环联结“∞”。

|1时29分8秒处|警察逮捕圣杯之旅仅剩的两位主角后,打坏摄影机,全片影像到此终结|

《巨蟒与圣杯》这部纪录片从叙事的角度与维度上动手,给了我们一个将意义敞开的示范。不过令人惋惜的是,它更像一块一次性电池,用智性来储以一定能量(好在它还能储一些可看),类似可储能之物有特效、情感、颜值、美景、美食等等。

这样的电影,属于看一次,耗一管能量;看两次,耗更多……其能量呈级数衰减,它缺少的是一个艺术媒介应有的生成之力。

或许它也能建筑一个精神世界,但那个世界不是一座圣杯,它只求人将其享受殆尽化作废墟,却难要人参与构建新的意义。

Yuruky

不留文字,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