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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荣扮演的程蝶衣

2002年,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卢玮銮开设了“文学与影像比读”课程,以被改编为影视作品的小说作为研读对象,并邀请相关的演员、导演、作者为学生演讲及接受访问,对影像与文学展开了不同角度的探索。张国荣曾因两度饰演香港女作家李碧华小说中的男主角(《霸王别姬》中的“程蝶衣”与《胭脂扣》中的“十二少”),而被邀请到港中大“文学与影像比读”课程的讲台上。

张国荣早于1980 年就曾在李碧华编剧的香港电台电视剧《我家的女人》中,饰演景生一角;后来又在两部改编自李碧华小说的电影《胭脂扣》(1988 年)及《霸王别姬》(1993年)中饰演十二少及程蝶衣。张国荣的声色演技,令人印象难忘。这次讲座以十二少和程蝶衣两个人物为重心,张国荣从演员和读者的角度出发,与同学分享他对这两个人物包括对《胭脂扣》和《霸王别姬》的理解,以及戏里戏外的演绎心声。

而在我演绎的过程中,基本不受原著的局限,我以为演员应有开放的胸襟,而电影亦可以是独立于文字的,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演员可以透过全新的演绎给予角色另一番生命!

——张国荣

程蝶衣自尽 © Miramax

《霸王别姬》的结局处理

《霸王别姬》这电影的结局很吊诡,较之原著的结局相差甚多——原著是另一个“虞姬”菊仙死了,霸王段小楼“渡江”南来香港,数十年后重遇年迈的蝶衣,洗尽铅华的两人在澡堂里肉帛相见,只是他们都老了,一切暧昧的、似是而非的情感都淡了。

至于电影,则大刀阔斧地删了南来香港这一笔,只交代饰演“虞姬”的程蝶衣在台上自刎,而“霸王”段小楼喊了一句这个“女子”在现实生活里的小名,而后脸上浮现一抹充满悬疑的笑,一切就此打住。

其实电影这个结局是我跟张丰毅两人构思出来的,因为我跟他经历了电影前部分的制作跟演绎,都有感在大时代的浪涛中,电影是难以安排霸王“渡江”南来的。毕竟,“文化大革命”这部分是很沉重的戏,经历了这段,实无必要像小说那样再安排他们年老的重逢,这会令“戏味”淡了。结局他俩只要凭着彼此昔日的感情和感觉忆起对方,轻轻带过就可以。

程蝶衣(张国荣)与段小楼(张丰毅)© Miramax

两个主角之间的关系

我与张丰毅一直着眼于两个角色之间的感情发展,尤其是蝶衣对师哥感情的变化:由起初蝶衣对师哥的倾慕;至中段师哥爱上菊仙,蝶衣仍固执地爱恋着师哥;到尾段,蝶衣年华老去,不复当年,然而与此同去的,还有他与师哥的一段感情。

所以蝶衣的死,总括而言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虞姬个性执着,要死在霸王面前。故事中,蝶衣其实就是虞姬,虞姬也就是蝶衣,两人的命运是互相影叠的。“霸王”既已无用武之地,与霸王演对手戏的“她”—虞姬,是再也不能苟延其情的了,故死也要死在霸王面前。

第二,蝶衣想以自杀来完成原著故事的情节。蝶衣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喜爱舞台上那种热烈生动的演出,也只有舞台上与师哥合演“霸王别姬”时,他才能遂其心愿与师哥成为真正的一对。舞台是蝶衣实现其梦想的地方。所以当蝶衣发觉在现实生活里,他与师哥没有了以往那种亲密的感觉时,他宁可选择以虞姬的角色来结束他的生命,做一场真正的“霸王别姬”。

第三,年华老去,蝶衣不能接受,选择自杀,因为他曾经是那么芳华绝代而又倾倒众生过。由此可见,主角二人的感情根本无法走出“霸王别姬”这个典故的宿命,所以电影的结局让它回归原来的典故,是最合理和最具戏剧性的处理。

而且以程蝶衣的性情,他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爱情,霸王已无用武之地,要在他铅华尽洗之际苟延情感,是难堪的局面。现实生活里,程蝶衣是个放纵的人,却也因此,“她”不能接受现实走到恶劣之境。

再者,在我们理解中的“别(虞)姬”程蝶衣,是一个有梦想的“女子”,“她”向往舞台上那种热烈生动的演绎,也只有在舞台上,“她”才有最真实的生命。所以,让“她”死在舞台上,是最合理,也是最具戏剧性的处理。

程蝶衣(张国荣)与段小楼(张丰毅)© Miramax

同性恋的话题演绎

小说版的《霸王别姬》,李碧华在同性恋这一主题上的表述和态度是比较明显、宽容和自然的。然而陈凯歌改编的电影《霸王别姬》,却充满了极端的“恐同意识”,扭曲了同性恋独立自主的选择意向。

或许我的确是颠覆了《霸王别姬》这套电影的演绎。在同性恋这方面,就内在题材表述而言,我认为导演陈凯歌的取镜很压抑,过分压抑。无可否认,国内对这类题材的处理较敏感,陈凯歌有其苦衷,是基于避忌吧!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陈凯歌有许多因素需要考虑,加上他个人的成长背景,所以电影会有这样的表现。

此外,影片能否卖掉或公映都是影响陈凯歌怎样拍片的重要因素。很多人知道国内的政治审查很严,导致很多电影不能在国内上映。《霸王别姬》的题材敏感,故也纳入被禁之列。就算这部片后来在戛纳获得金棕榈奖,又在台湾获得金马奖,内地仍在禁映。然而,只要看看京剧发展流程里的特殊状况,就会发现台上的夫妻皆是男人,这造就了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特殊感情。这是绝对合乎人性的。

然而陈凯歌在电影里一直不想清楚表明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而借巩俐(按:饰演菊仙)来平衡故事里同性关系的情节,这便提升了巩俐在电影里的地位。所以,作为一个演员,我只有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演好程蝶衣的角色,把他对同性那份义无反顾的坚持,凭着适当的眼神和动作,传递给观众。而某种程度上还是要注意怎样平衡导演对同性恋题取材的避忌。

程蝶衣(张国荣)抱腰段小楼(张丰毅)© Miramax

张丰毅在同性恋演绎的表现上,也很避忌。例如电影有一场搂腰戏,张丰毅被我抱着腰时,却紧张得全身在发抖!

个人而言,我接拍一个角色,一定会事先挑选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拍摄时因而有最投入的演绎。其实,早些年香港电台已要开拍电视版的《霸王别姬》,他们邀请我饰演程蝶衣,我考虑了很久,终于还是推辞了.

多年后我接拍《霸王别姬》这部电影,便可以完全把自己放开了,我以为一个演员应该义无反顾,为自己所演绎的角色创造生命,如此演员方可穿梭于不同的生命,亦让角色真实而鲜明地活起来。

我以为,如果《霸王别姬》的电影能忠于原著,把当中同性恋的戏作更多的发挥着墨,这套电影于同类题材电影而言,地位必定较我后来接拍的《春光乍泄》为高。


张国荣与同学们的现场交流

问:张国荣在电影《胭脂扣》和《霸王别姬》里的演出,有否受到李碧华小说原著的限制?而他与李碧华如此相熟,会否反而局限了大家的合作?此外,他还想拍李碧华的哪部作品?

前两个问题,张国荣同样回答没有。他说李碧华写书有时候也是为了他。至于他在电影里的演绎,基本上不会受原著的限制。他认为,电影可以相对于文字而独立,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演员应有开放的胸襟,且要不断开放自己,更新自己的演绎,然后给予角色另一番新的生命。

此外,张国荣表示很喜欢李碧华的另一部作品《青蛇》,可以的话,他想演许仙的角色。至于白蛇、青蛇和法海几个重要的角色应该找谁来演,张国荣认为DoDo(按:郑裕玲)、巩俐和周润发都是很合适的人选。另外,张国荣又认为李碧华的作品一向都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的判断。就如“同性恋”这种敏感的题材,她也处理得十分“人性”。张国荣表示有机会的话他想把李碧华小说里最精彩的地方拍出来。而他下一次最想做的就是当一个导演,这是他很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问:作为一个演员,当他阅读李碧华的那两部小说时,会否因为自己要演绎其中某个角色,而不能以一个普通读者的心来阅读和欣赏作品,因而影响他对小说的理解?

张国荣回答说不会。不管什么原因,阅读首先是一种享受,他会尽情投入其中,然后很快便会被书中描述的事物吸引。然后张国荣举出他阅读《红楼梦》的经验为例子,指出书中有许多细致的描写都十分引人入胜。此外,同一部作品,要是在不同的阶段阅读,所得的体验都会不同。

只是作为一个演员,阅读时很容易便会把小说的文字影像化,这或许是演员的毛病。而文字与影像是两种不同的媒体,两者本就存在分别。电影主要凭借光和影向观众传递讯息,因而没有书中描述的那种味道。所以由文字转化到影像的过程中,往往会有一种“味”的失却,这种“味”是文字所独有的味道。


此文收录于活字文化出版的《光影的来处》(北京出版社,2019年)一书中,主编为:卢玮銮和熊志琴,点击此处链接可购买!

卢玮銮:1979年起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2002年退下教职,改任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文学研究中心主任。著有《香港故事:个人回忆与文学思考》《香港家书》《夜读闪念》等。

熊志琴: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主修中国语言及文学,2002年获哲学博士学位。曾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文学研究中心,现于香港浸会大学语文中心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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