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ean-Michel Frodon(以下简称:JMF):《想飞的女孩》的创作灵感从何而来?
文晏(以下简称:VQ):2018年夏天,我访问了位于中国西南的超大城市——重庆。在那里,我采访了一些家庭,他们是上世纪90年代第一代服装生意人,活跃在中国迅速走向市场经济的变革年代。当时的典型做法是:通过广州购买当季最热门的香港时尚样衣,然后在家族工厂里进行仿制与量产。怀揣着“发财致富”的梦想,这些生意人常常激烈竞争、孤注一掷。我与他们的访谈中听到了关于血与汗、奇迹与幻灭的故事,也听到了他们与体制与恶势力搏斗的经历——有毒品、有破产、也有人因此失去生命。
我开始更深入理解这个“哥谭市”一般的地方——它不仅以红油火锅闻名,也因它那热血澎湃的人群而独具魅力。在那些老旧的柯达胶片照片中,我看到了1990年代充满活力的服饰色彩,也看到了孩子们——他们爬在布料堆上玩耍、在批发市场一角做功课、在移动货车中入睡……这些孩子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的父母太忙,顾不上真正照料他们。这些孩子的“兄弟姐妹”往往是他们的堂表亲——他们是独生子女的一代,他们最亲密的朋友,就是这些“非兄弟,却胜兄弟”的亲戚。这些孩子如今已长大。带着过去的伤痕,他们在努力为自己开辟一个更好的未来。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我决定以一对堂姐妹作为主角,来讲述这个故事。
JMF:《想飞的女孩》中最引人注目的元素之一,是时间结构的交错编织。这个构思是如何形成的?最终成片中的时间感,是剧本阶段就已经决定的,还是更多是在剪辑中实现的?
VQ:我想讲述这对堂姐妹的一生,但同时我也被方笛所工作的电影城所吸引。很早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在影片中设置两条时间线——一条是她们在“电影城以及其延展空间”共同度过的最后三天;另一条则是她们人生中若干个关键时刻。我希望这两条时间线能够相互补充,彼此之间像是提供“线索”,引导观众一步步去靠近她们人生的真相。
我努力将重点放在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上——我相信这正是穿透复杂家族历史与两位女孩个体挣扎的理想线索。我希望情绪能从一个时刻自然流入下一个时刻,承载着正确的主题、氛围与能量,无论它发生在“现在”还是“过去”——就像一首诗那样。最终的成片效果,与剧本阶段的设想非常接近。

JMF:你能谈谈故事发生的两个地点吗?一个是田恬和方笛成长的城市,另一个是“影视城”。
VQ:我是在两座城市拍摄这部电影的:重庆,用于回忆部分的拍摄;以及位于中国东海岸的象山影视城,它是众多古装电视剧和电影的拍摄地。对我来说,这两座城市都是“梦想之城”。如果你近几年去过重庆,你会被那里的景象震撼到:无数的霓虹摩天楼建在陡峭山坡上,地铁穿楼而过,如同一道道现实与科幻交叠的切口。它像是弗里茨·朗(Fritz Lang)笔下的《大都会》,却只用了短短三十年就从地面拔地而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象山影视城——在这里,一切都是假的,而且就是为了“假”而存在。它是人造的,是搭建出来的舞台,是镜头服务的布景。而重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血与汗的代价,是为梦想买单的现实场域。真假之间,却也有共同点:它们永远是人类戏剧的舞台——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帷幕总是在高高挂起。

JMF:影片的中文片名直译是“想飞的女孩”,而英文片名是 GIRLS ON WIRE,你能谈谈这两个标题的含义吗?
VQ:“钢丝”(WIRE)是我们今天仍面临的种种挑战的隐喻,它在方笛身上是可见的,而在田恬身上是无形的。我们渴望挣脱束缚我们的钢丝,但与此同时,我们又依赖这些钢丝提供的安全感。这正是我们与家庭、社会、记忆与历史之间复杂而矛盾的关系。
在一个权力主导的世界中,甚至在家庭内部,女性往往是第一个做出牺牲的人。代际创伤仍未消散,女性不仅要承载自己的梦想,还要承载家族的梦想,这种重负至今仍在延续。田恬和方笛,各自选择了自己的方式,去为自由而战。
JMF:你是如何在视觉上构思展现不同时代的?
VQ:我请美术与服装设计团队对1990年代和2000年代初的室内陈设与服饰风格做了细致研究。他们从许多旧照片和录像中汲取灵感,打造并布置出一处贴近真实的工厂兼住所——这是两位表姐妹成长的地方。当影片在不同时间段之间切换时,观众能感受到这个家庭氛围在时间中的自然演变。唯一始终贯穿始终、直到影片末尾才被带走的物件,是那座老旧的报时钟。
我工作室里至今还保留着一台13英寸的1980年代彩电,那是我家拥有的第一台电视机。4:3,是怀旧的画幅比例。我希望,不只是角色,观众也能透过这扇小小的窗口看向过去——在这微妙的观看中,距离感与亲密感同时存在。

JMF:影片有意混合了多种电影类型,同时对中国社会现象进行了戏剧化表达——而且这种现象可能不止存在于中国。你能进一步谈谈这种类型的融合吗?
VQ: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但它上演的剧目从不遵循类型的划分。尤其是在最近这些年,我们所处的时代同时目睹着可怕的战争和荒谬的政治闹剧,21世纪的科技被用来实施原始粗暴的社会控制。我们必须付出极大努力,才能理解这些构成现实生活的荒诞。我希望我的电影能够真实反映这种感受,而不被传统叙事的边界所限制。
JMF:乌鸦在片中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它在中国文化中是否也有特殊含义?
VQ: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乌鸦曾被视为神圣之鸟,是驾驭太阳战车的使者。沐浴在阳光下,它的羽毛泛着金光。但在随后的两千年中,它逐渐被污名化为不祥的象征。女性历史的叙述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
|采访于202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