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谈论“戛纳”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其他主要电影节,但在戛纳,它却具有特别的意义与强度——因为没有其他电影节能像它那样,在如此多维的层面上同时展开。也正因如此,至少在过去50年里,戛纳成为了世界上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一个吸引全球媒体聚焦、行业期待汇聚的舞台。
戛纳是许多事物的汇合点:首先,它颁发的是全球电影人梦寐以求的奖项——金棕榈奖。除了主竞赛单元,电影节还包括三个其他官方单元(非竞赛展映、一种关注、戛纳首映),以及三个独立单元(导演双周、影评人周和ACID协会),再加上短片和修复经典单元。它既是艺术家聚集的平台,是世界顶尖作者型导演的发源地或确认地,又是明星云集、光彩夺目的秀场;它是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无论是已完成还是尚在开发的项目);它也是社会、政治议题得以公开表达的场域,和各类行业组织、电影节主席、游说团体与智库汇聚交流的空间。
戛纳就像一个商业的魔方、一块《2001太空漫游》式的神秘黑石,又像一颗闪耀多面的钻石。它由诸多动态构成,却正因这种复杂而繁盛。
第78届戛纳电影节昨晚正式揭幕。本届共展映110部新作,并引入一些显著变化,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对一个长期被诟病的倾向进行了修正:法国导演的过度集中现象。此次主竞赛单元仅有三位法国导演作品入选,这一数字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而且其中两位是仍处于事业初期的女性导演——哈夫希娅·赫尔兹(Hafsia Herzi)和朱莉娅·迪库诺(Julia Ducournau)。近年来,戛纳在提升女性导演入选比例方面做出努力。尽管今年女性导演的作品在主竞赛中占比刚超过30%,仍远未实现性别平衡——我们或许该认识到这更准确反映了当今全球制作环境的现实:女性仍是创作者中的少数。
#MeToo运动在法国仍余波未平,多起高关注度审判正在进行中,因此戛纳艺术总监蒂埃里·弗雷莫(Thierry Fremaux)显然也有意释放积极信号——今年由女性导演阿梅莉·博南(Amélie Bonnin)执导的处女作《离开的一天》(Leave One Day)成为电影节开幕片(按惯例为非竞赛展映单元影片)。一种关注单元也由女性导演埃里热·赛希里(Erige Sehiri)的《给她一片天空》(Promised Sky)开幕,影评人周与ACID单元的开幕片同样出自女性之手,分别为劳拉·万德尔(Laura Wandel)的《为了亚当》(In Adam’s Interest)和苏菲·勒图努尔(Sophie Letourneur)的《奇遇》(L’Aventura)。

当然,主竞赛仍不乏戛纳常客与国际名导:达内兄弟、贾法·帕纳希、谢尔盖·洛兹尼察、理查德·林克莱特、韦斯·安德森——以及凯莉·莱卡特,她的新作《主谋》(The Mastermind)或许终于能让她捧回她早该获得的金棕榈。不过,今年同样涌现出一批不那么知名的名字:西班牙导演奥利维尔·拉克谢(Oliver Laxe)、南非导演奥利弗·赫曼纽斯(Oliver Hermanus)、日本导演早川千绘、德国的玛莎·施林斯基(Mascha Schilinski),以及首次带着新片《爱丁顿》(Eddington)亮相戛纳的阿里·艾斯特(Ari Aster)。
近两年,“一种关注”聚焦新锐之声,今年20部入选影片中有9部是导演处女作。法国本土也在去年涌现出众多令人惊艳的长片处女作,如《天啦》(Holy Cow)、《王国》(The Kingdom)、《狗之审判》(Dog on Trial)和《妮基》(Niki),都在2024年的“一种关注”中首次亮相,因此本届自然被寄予厚望。
导演双周单元同样新人云集,例外包括克里斯蒂安·佩措尔德(Christian Petzold)和纳达夫·拉皮德(Nadav Lapid),以及开幕片《恩佐》(Enzo)——原本由导演劳伦·冈泰(Laurent Cantet)执导,他却在拍摄前不幸去世,由其老友罗宾·坎皮略(Robin Campillo)代为执导,但署名仍为冈泰。
戛纳的另一个面,则是星光、名流与奢华。今年非竞赛展映单元的重磅之作,是被称为“终章”的《碟中谍》新作及主演汤姆·克鲁斯的现身。此外还有斯派克·李翻拍黑泽明的《天国与地狱》(Highest 2 Lowest),伊桑·科恩的《亲爱的,别!》(Honey Don’t!),伊莎贝尔·于佩尔主演蒂埃里·克里法的《世上最富有的女人》(The Richest Woman in the World),以及朱迪·福斯特主演丽贝卡·兹罗托斯基(Rebecca Zlotowski)的《私生活》。
红毯上星光璀璨——斯嘉丽·约翰逊和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也将在“一种关注”中完成她们的导演长片处女作,分别为《了不起的埃莉诺》(Eleanor the Great)和《水之年表》。此处,戛纳的三大关键词——性别平衡、新人导演与明星效应——交织得恰到好处。

戛纳电影节还必须不断处理与时政事件之间的复杂关系。2023年,大量电影人、演员、活动人士在现场表达了政治立场;而2024年则实施了更严密的安保措施,试图压制一切可能引发争议的举动。最终,是凯特·布兰切特以服装上的巧妙设计才让一面巴勒斯坦国旗得以出现在红毯阶梯。今年,一部由塔尔赞与阿拉伯·纳赛尔兄弟(Tarzan and Arab Nasser)执导的巴勒斯坦电影《加沙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Gaza)将亮相“一种关注”,而伊朗导演瑟派德·法塞(Sepideh Farsi)关于一位加沙年轻摄影师的纪录片《将灵魂置于掌心前行》(Put Your Soul on Your Hand and Walk)将于ACID单元展映。然而,就在片单公布后不久,这位25岁的纪录片主角连同其10位家人遭以色列军队袭击身亡。考虑到这一悲剧背景,电影节是否能避免或压制政治表达,尚待观察。
主竞赛单元也有两部伊朗影片入围,其中之一便是广受期待的新作《普通事故》(It Was Just an Accident),导演贾法·帕纳希有望自2010年入狱后首次出席戛纳放映。
其他影片中也涉及当下议题:移民问题的《给她一片天空》、警察暴力的多米尼克·莫尔(Dominik Moll)《案件137号》(Case 137)、乌克兰战争题材的阿琳娜·戈洛娃(Alina Gorlova)、西蒙·莫兹戈伊(Simon Mozgovyi)和伊丽莎白·斯米特(Yelizaveta Smith)三人合作拍摄的《武装部队》(Militantropos)、环保议题的濑户桃子的动画片《蒲公英的奥德赛》。但同时,众多当代重大悲剧几乎未被触及——如刚果问题、维吾尔族困境、缅甸局势及原住民遭遇等。纪录片在本届戛纳的比重也大幅减少,相比往年尤为明显。
戛纳电影节或许是全球电影的广角镜,但它并不是世界地图。中国和印度——这两个产量与观众数位居全球前列的国家——在展映阵容中仍属边缘化,尽管中国导演毕赣的《狂野时代》临时补入主竞赛单元。这并不令人惊讶,我们早已明白:电影并不等于现实世界的镜像——它最多是某种“翻译”,或忠实或扭曲,间接与隐喻反而更有表达力。若要知道这些现实是否最终被搬上银幕,只能在戛纳这12天中,一部一部地去看、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