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曹岩: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文化领域首席记者、戏剧与影视学博士
曹岩(以下简称“曹”):姜导您好,能看出来这部电影的喜剧元素还是很充分的,但超出我的观影预想的是,整个观影过程中我流了很多的眼泪,其实不只是我,很多观众都有这样的感受,在笑里哭。作为导演,您觉得我们这些观众为什么会被戳中?
姜文(以下简称“姜”):我跟你有同样的感受。其实我也是先被戳中了,才想拍这样一部电影。因为在我看了他们俩(郎朗和他父亲)的事儿和书,包括我长到今天,在陪伴我儿子的过程中,也有很多以前体会不到的东西。这里边当然有很多笑的地方,但是,它也的确有很多戳中你、让你柔软的地方。而这个是我以前拍电影的时候不怎么去捕捉的。
我以前的电影你可能也能感觉到,就是回避情感的表达。这部电影我觉得不能回避,它是回避不了的。这部电影展示的可以说是长辈和孩子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人和人的关系。这也是我成长以后要拍的东西,正好是他们俩的故事给我这样的一个机会。说实在的,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有你这种感受。只是我不想让大家看见。我老躲着,我看忍不住泪了,我就先出去了,我怕自己的泪水出来被看到,挺不好意思的。我是一个不爱感动的人,我也不爱让人看见我有什么感动的表情。
当然了,这里边有很多笑的地方,我拍的电影里边,很多电影都有笑,甚至超过那些所谓喜剧的笑声。我记得《让子弹飞》首映的时候,葛优直犯懵,说他们为什么都在笑啊?我说那不该笑吗?他说笑的有点儿多呀,我说那多少算多、多少算不多?他说这好像比喜剧还多。我说那就让大家笑呗,笑开心了再说,所以有人把《让子弹飞》叫做“硬派喜剧”,因为它不是故意要逗人去笑的,有很多男人之间的争斗,居然还有那么多喜剧的效果。我认为生活就是给我们带来很多笑声,只要我们用心去感受,就会有很多笑。当然也会有很多你被戳中的电影,或者是电影中被戳中的地方,我自己也一样,虽然是我拍的,但我仍然有你那种感受。
曹:既没有逗着谁笑,也没有逗着谁哭,这是您对于情感的一种处理方式吗?
姜:是,都不是故意要去那么操作的,但观众就会笑,就会动情。长辈和小一辈,特别是父母和孩子,就是在这样有眼泪有笑声中互相陪伴过来的,要不就不叫陪伴。陪伴的结果是彼此成长。当我们从电影里能看到这些的时候,我认为是挺美妙的一件事。当然,除了这个之外,这部电影的节奏,包括它本身的音乐,会让人感觉到很昂扬,就像有人说,这是一个用钢琴替换了枪炮的《让子弹飞》,我说可以这么说,我不反对。
你感受到的里边很多情感的表达,其实是得益于我以往在情感表达方面的节制。在我看来有一些电影的表达是“滥情”的,就是它运作出一种情感来,可能也能调动你的情感,但是太“手段感”了,我拒绝这样的表达。

曹:时隔七年,为什么会动意这样一个创作?
姜:我其实认识郎朗,也认识他爸,之前我还真没想说他们俩能拍一电影。这说实话,我没这么想过。我跟现在很多观众的反应是一样的,我说啊?他俩能拍电影吗?琴童?这怎么拍啊?拍出来可能是挺苦的一事儿,这有什么好拍的呀?后来,我慢慢开始有点儿明白,我说对呀,这是一部好电影啊。它能讲出一个超过很多人想象的故事,而且并不是一个小故事,是能让很多人在里边找到自己的一个故事。所以当现在很多人在说,诶,这题材有什么好拍的?我非常理解他们这么想,因为我在三年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认为越是这样的东西越有意思,就是你认为这好像没什么可拍的,但是能拍得特别好,这才有意思。所以这个过程、这三年,对我也是一个很大的锤炼。
曹:对于您来讲,能不能拍成的“不”字,可能主要是什么原因?有哪些创作上要面临的问题?
姜:就觉得难,或者是觉得拍出来没意思,因为我也没看到过一个写琴童的有意思的电影、或者弹钢琴有意思的电影。尽管国外有一些关于钢琴的电影,但我也没觉得太有意思,我认为这个题材拍不了。这是我之前的想法。那经过这几年写剧本和拍摄,以及到今年的这种剪辑等后期,真正在做这部电影的时候,对我来说是一个飞跃,我现在觉得谁都能拍成一部电影,你的生活也能拍一部很好看的电影,以前我认为怎么也得有个“张麻子”吧,但现在认为很多人拍出来可能都会比“张麻子”精彩,看怎么拍,看是不是真深入进去,去体会他们,去跟他们一起认真地去了解、理解这些生活。
我跟郎朗他爸谈过很多次,跟郎朗妈妈也谈过很多次,我认为东北人有时候喜欢嘻嘻哈哈地说笑话,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情很浓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不可能在谁都没发现这孩子有天才的时候,他就动手去做,这没有热爱,没有爱、没有情,是做不到的。
曹:这部影片的情感浓度非常高,但是,一个大家并不陌生的人物故事,其实并不太好做。
姜:是,你说得对,而且还不是做出来的情感是流露出来的,甚至在某种抑制的情况下流露出来的情感,在我看来才会是更真挚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成的,反正就有这样的结果。

曹:它是一部人物传记电影吗?
姜:我认为从广义上来说,所有的电影都是人物传记,无论是《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是《让子弹飞》,都是。你说“孙悟空”,不是人物传记吗?都是,包括“哪吒”,只不过有些人是你认为你熟悉的,有些人是你以为他是一个神仙。但是,拍熟悉的人是最难的,因为每个人心里好像都有一个现成的东西,想越过它是最难的,就是通常大家说的画鬼容易、画人难,所以这也给我带来很大的挑战。我还挺高兴,我赢得这个挑战,我认为会能让很多人,包括郎朗看完之后,觉得这是部好看的电影。
我们应该注意这样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有些人说出来,有些人没说出来,有些人会投射在别人身上,比如他崇拜的人身上,是吧?那么我认为这部电影有意思,就是说这爷俩或者他们这一家三口直面自己的梦想,把梦想说出来,然后就照着梦想走去,居然就走到了,这个让我特别感动的。他们起步的时候离梦太远了,远到可能超过生活中任何一个人跟梦想的距离,那么远,他们居然就这么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认为这其实是对每一个现实中的人都有启发性的。在我来看,重要的一点是排除了杂念。杂念真的是阻碍人们前进、实现梦想的一个重大的绊脚石。这里边儿你注意看,其实戳中你的时候也都是他们父子排除杂念的时候。
一个是排除杂念,另一个是抓住他能改变的东西。他们俩是热爱音乐的,如果他们俩不热爱音乐,走不到今天。我们不回避说他们是有争议的人物,但是有争议不是件坏事,就是说更多的人参与评论了嘛,人越多,越不能达成一致,越不能达成一致就越是争议人物,但毕竟他们做成了一些可能大家都想做成的事,而且难度不小。
曹:通常真实的故事会让大家对这个真实度有想法。作为导演,怎么平衡真实和艺术之间的关系,如何进行艺术化的处理?
姜:我认为从本质上来说,没什么虚构的东西,就在这摆着呢,那你要说有虚构,那每一个字都是虚构,因为这是电影创作,进行了艺术化的过程,但是精神世界和关于实质的表达是没有虚构的。你要具体说他们学校是不是那样?这老师是不是姓这个姓?他当时走的是不是这条路?那这不可能复原,也没有复原的必要。
所以我当时有这么一个想法,我跟编剧说,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关于钢琴的电影,里面讲上课,我说我们能不能做到一堂课都不上,还要把一个人从零变成一个钢琴家?这对我们是个挑战。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电影里上课的戏实在不好看,没法看。我说只要我们能实现这个,就是特别成功的一件事儿。我们现在实现了,我们没有上一堂教弹琴的课,但是郎朗在上课前的准备和上课上成功之后的那种表现,包括他离开北京的那个塔吊音乐会,这些都是能够让观众被激荡起来的。真正跟你说,你这手往哪儿弹?往这边儿弹往这儿弹的,就是没有。这会跟观众产生距离的,所以我认为还挺自豪的。在这一年多的编剧这方面,我们是做了很多的准备。我甚至认为最后它容易看上去像一个竞技的电影、体育的电影,有点像一个世界杯足球赛的那种让人激动的电影。

曹:郎朗的故事不能没有“舞台”,电影里除了“不上课”,其实我能感受到,您在打破这一方舞台的这个事上也还是想了挺多办法,镜框感的舞台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
姜:是,因为我也是从舞台上成长过来的,我知道怎么表现舞台更有意思,其实就算我们的话剧舞台,那个舞台也只是给你一个平面,你是通过这舞台要造千山万水的,对吧?音乐给人的飞扬的东西就更多,音乐被你听到之后,首先你脑子里会产生各式各样美妙的想法,我们替代你把这些美妙在银幕上呈现出来,那才是真正的舞台,如果局限在那儿,就没意思了。
曹:整部影片中始终能够感受到阳光的存在,即便是在室内也能感受到:在光线的营造上始终有一个很暖的太阳。
姜:你真是很敏感。当时拍戏的时候,我跟摄影师就说过这句话:“虽然我们在屋里,但是我们需要阳光感。”因为屋里和屋外是一个取景地的限制,你内心感受是不会受这个约束的,你感受到这段音乐弹出来有种美妙的感觉,好像有光线在,那就把这个感受给拍出来,我是这么拍的。其实我每部电影都是这么拍的,就是所谓主观的真实吧。因为当你弹肖斯塔科维奇《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几段音乐下来,它就有清晨的阳光的感觉,那拍的时候就非得死板地就用下午五点的光、而且还挂着窗帘?我认为这就不应该,拍电影就应该跟着感觉走。
曹:所以这种温暖的阳光感,是您作为导演很明确的一个创作意图?
姜:是很明确的,就是这么做的。我们的光线是跟着跟着感受走的,跟着音乐感受走,而不是跟着所谓水泥墙的限制走。所以你说得对,很多屋里是有阳光感的,当然屋里也有窗户,也是可以允许有阳光感的,对吧?
曹:因为我注意到,即便是在那个隔音板全部都打上之后,屋里全部黑了之后,其实还是会从远处有一束光透进来。
姜:它越是缝隙小的时候,它越会显得那个光更明显,旁边都是成黑的隔音板了,光就更有用武之地了。
曹:为什么去选择这样一个演员阵容?在每个人戏份都不是很多的情况下,让观众不因为明星的身份而产生违和感,这一点其实不太容易做到。
姜:我的第一部电影就用过大明星,像斯琴高娃、王学圻,当时的方化,都是很大的明星了,同时也有夏雨这样的素人,他们在一起非常合适。也可能因为我原来就是做演员的,我知道其实再大的明星都愿意通过一个角色来提高自己的水平,光是一个明星,光是一个腕儿,他可能做活动很耀眼,但是从事他的本职工作的时候,如果没有一个好的角色,是成不了事儿的。也就是说,只有伟大的角色,没有伟大的演员。我们不是说这个演员不伟大,但是这演员他得干什么他才能显出伟大来?得有一个角色。你说马龙·白兰度再了不起,没有柯里昂这个角色,他就没法施展,对吧?我认为如果一个电影里边的那些演员都显得不好,或者无所事事,或者说做得都有点夸张过分,或者说莫名其妙,这不是演员的错,这是组织者和导演的错。
这部电影我也跟演员说了,我说这部电影有点像公路片,很多人和事儿之前是没有联系的,他们很多人都是演其中一段儿,但是他们都特别认真,特别合适。首先这些角色会引起这些专业演员的兴趣,他愿意演。比如说于和伟,我说你演我的首长,虽然原来是个小单位,但是他也是部队文工团的首长,他习惯了“我要指导你”,无论如何,在任何地方,都要指导你一下。他马上理解这个人物是有意思的。雷佳音我认为也很棒,他演一个少林寺出身的人,他有一些武术的动作要翻跟头,还有把烟啪给塞嘴里去翻跟头再吐出来,大家都很认真,我认为就是这些角色燃烧了他们。我从第一部影片到《让子弹飞》,也是全明星,我认为影片里这些演员的位置还是都特别妥帖的,也就是说,作为专业工作者,大家工作的时候就只有演员和角色,以及演员和角色结合起来创造出来的结果,这个才是重要的。

曹:郎国任这个角色是您本人出演的,一口标准东北话,您这次在语言、表演上做了哪些功课?
姜:不下功夫是不可能的,但是语言这底子是有的,因为我读中戏的时候,我们班有好几个东北人,东北话的感染性非常强,你会被带着很容易不自觉地就溜出一些东北话来,所以在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能说一嘴的东北话。我在毕业的时候,演的第一个角色就是一个东北人,这个对我来说不难。但是要想演一个人物,还不能靠这些底子,还得再认真地学。所以我们拍这部戏的时候,我有老师,是最地道的沈阳口音,而且还是一个在部队文工团干过的人。同时我们又找了一些钢琴老师,因为这里边儿很多小孩儿都得弹钢琴,我发现我们找的钢琴老师里有很多人都是沈阳人,他们已经在北京很多年,他们有那种沈阳话的底子,但是又有点儿不想说东北话的那种劲头儿,这个都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营养。
曹:这部电影是一个线性叙事,从幼时到17岁追梦,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节奏、悬念、紧张感,其实不太容易,我知道这部电影的镜头数量超过4700个,相当于常规电影镜头数的三倍多,同时我也注意到,您还是延续了您之前创作当中的一些风格和元素,比如:“奔跑” 。您似乎很喜欢让您的人物跑动起来?
姜:是这样,我是个急脾气啊,就是我在电影里看不得人家在那儿溜达,溜达不如跑呢,我也看不得人在那儿坐着,也看不得老是躺着,也看不了在那吃饭。我对这个吃饭睡觉这些戏不是特别感兴趣,或者说我选取的都是他不吃饭不睡觉的那些时候的戏,这样看起来容易积极一点儿。你说得对,有奔跑,甚至跨越,是这样,因为我认为这样可能节奏会好吧。人的情感靠什么?是靠形体的动作带出来的。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边奔跑的比较多,那是因为小孩、少年坐不住,不可能不跑,奔跑的时候,那种少年感就出来了。
曹:现在大家都习惯刷短视频、看节奏快的东西,我们是否在创作上需要采取一些策略,去适应观众?需要吗?
姜:我认为人变化没那么大。就是我小时候跟他们小时候我认为本质上没什么变化,表面上的变化,那可能是现在的人不穿“的确良”了,但是本质上人还是需要精神上的东西。短剧更像是精神上的零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零食代替不了正餐,我认为人还是需要找机会吃一顿正餐,光靠零食是满足不了的。
曹:在您看来“看电影”是正餐?
姜:对,我热爱它,我不担心它会没有,就是得做得更好吧,马马虎虎做肯定不行。任何时候马马虎虎做的都会被忽视,创作者得认真点,不能投机取巧,投机取巧肯定好不了。
曹:不马虎地对待一部电影创作,比较重要的几个环节是什么?
姜:那你得静下心来写个剧本吧,没有一年半载的,这剧本写不好。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给大家做一些好东西,我不相信好东西是没人看的。当然,这可能会越来越难。大家口味高了,什么都看,看什么都容易,那为什么要进影院看这些东西?但影片要真的好,观众还真进。不是说大家就不进影院,但如果吸引力不够,那就没办法了。
曹:不是观众不在,是观众一直在,就是你有没有东西能让观众走进影院。
姜:我认为不能投机取巧,投机取巧就容易有闪失,其实搭多少功夫自己都知道。创作者真搭了功夫,一年两年写个剧本,拍得很认真,然后最后也很认真剪接出来,剩下的是一种欣慰,而且心里踏实。整部影片的气氛,大家伙儿是不是认真的?你看仨镜头就能看出来。
这部电影有一个好处,就是说他追梦,但他最后他追着了,这个我也是想给观众一个这样的认识,就是千万别放弃,没准儿这梦真能追着,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千万别上他们当啊,说这梦多难。你能追上,你只要相信,你就能追上,所以这里边挺让我感动,就是他还真追上了。
曹:天花板上到底是什么呢?
姜:就是你行!你上啊!我认为天花板上面是什么不重要,是这个人敢这么问,他敢这么想,敢这么做,这个是我特别希望大家能够感受到的。为什么非要去给自己限制一天花板?其实生活中可以不考虑这件事。上吧,你们都能上去,其实这部电影有这个意义,就是没有天花板,您没事自己老吓唬自己干嘛。
本文选自《電影藝術》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