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罗·索伦蒂诺(Paolo Sorrentino)像是一位生来就被笼罩在意大利电影黄金年代阴影下的导演。生于一九七零年的那不勒斯,他的成长环境既不浪漫,也不纯净。那座城市一边面对着贫困、政治动荡与黑手党的气息,一边又孕育着足球场上的马拉多纳与街头的文学狂热。索伦蒂诺从未像罗西里尼或费里尼那样在电影制片厂长大,而是被一种夹杂了混乱、信仰与荒诞的城市气氛塑造。他在少年时失去了父母,这场骤然而至的孤独成为他艺术生命的暗色底调。倘若要为他作品中的核心主题寻找根源,这一创伤无疑是最深的种子:死亡、缺席与空虚在他电影的每一个华丽场景背后徘徊。
索伦蒂诺最初在那不勒斯大学学习经济学,看上去他似乎并不会就此走向电影艺术。但他对写作和电影的热情让他迅速转向电视与短片拍摄。在九十年代的意大利,电影工业的黄金光环早已褪色,而索伦蒂诺却从边缘地带试探性地闯入。二零零一年,他拍出了处女作《爱情的后果》(L’uomo in più)。这是一部看似简单的作品——一位歌手和一位足球运动员的命运交错——却已经包含了他后来几乎所有的母题:名声的幻象、孤独的不可避免、命运的荒谬。他用冷调摄影捕捉人物的困境,用黑色幽默稀释其中的悲凉。评论界立刻注意到这位新人,他既继承了意大利现实主义的敏感,又带有一种近乎哲学式的冷峻。

在之后的十余年里,索伦蒂诺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像规模。他不满足于小成本的边缘叙事,而是主动走向大场面与复杂调度。他的摄影机仿佛拥有一种不可抑制的野心,总是试图在一个场景里同时容纳混乱的现实与夸张的寓言。《绝美之城》(La grande bellezza, 2013)是这种野心的极致表现。这部电影一上映便让评论人和观众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有人称之为当代的《甜蜜的生活》,有人则觉得它不过是徒具空壳的形式主义。但无论爱或恨,它都让人无法转移视线。杰普·甘巴德拉,这位在罗马上流社会中游荡的记者,既是《甜蜜的生活》中马切罗的老年化身,也是索伦蒂诺自身对衰败文明的映射。派对的舞池、宗教的仪式、艺术的荒诞表演,被他的镜头调度成一首奢华的交响曲。观众在目眩神迷之后,感受到的却是文明黄昏的凄凉。《绝美之城》为索伦蒂诺赢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让他一跃成为国际影坛的重量级作者导演。
但索伦蒂诺并未止步在对罗马的诊断。两年后的《年轻气盛》(Youth, 2015),他把镜头转向瑞士阿尔卑斯的温泉旅馆,两位年迈的艺术家在此消磨时光。影片的气息更为忧郁,也更私人。迈克尔·凯恩和哈维·凯特尔的角色,一位作曲家、一位导演,像是索伦蒂诺对自己与同辈艺术家的投射。他们讨论记忆、衰老、失去的爱情,在阿尔卑斯的清澈与寂静中逐渐接近一种近乎哲学的倦怠。影片依旧华丽,音乐与摄影依旧精致,但其中的空虚不再是社会的,而是彻底个人的。他似乎在通过这两位老人来追问自己:艺术是否真的能抵御时间?
同一时期,他进入了电视剧领域。《年轻的教宗》(The Young Pope, 2016)与《新教宗》(The New Pope, 2020)是他向更广泛观众展示的舞台。裘德·洛(Jude Law)饰演的庇护十三世是冷酷、矛盾、脆弱的复杂形象,他既是宗教权威的化身,也是人性荒谬的缩影。索伦蒂诺在其中把梵蒂冈塑造成一个戏剧性的权力舞台,宗教仪式被拍得光彩夺目,却又充满讽刺意味。这两部剧在视觉上保持了他电影的美学:大理石大厅、祭服与圣歌的奇观,与荒谬的对白和矛盾的人性并置。他揭示的是信仰、欲望与政治的复杂交错,而观众则被卷入一个既神圣又滑稽的宗教寓言。

如果说这些作品让索伦蒂诺成为世界公认的华丽寓言家,那么《上帝之手》(The Hand of God, 2021)则是他意外展现出的另一面。影片回到一九八零年代的那不勒斯,马拉多纳加盟球队的盛况与个人的家庭悲剧交织。它是一部半自传作品,索伦蒂诺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触碰自己父母去世的创伤。年轻演员菲利波·斯科蒂饰演的少年像是导演的替身,既体验了足球带来的激情,也承受了命运的残酷。影片比他以往的作品更温柔,更真诚,也少了一些自恋的光芒。《上帝之手》在威尼斯获得评审团大奖,证明他不仅能制造幻象与寓言,也能在个人叙事中展现赤裸的真情。
今年,他带着新作《La grazia》(暂译《恩典》)重返威尼斯。虽然细节尚未披露,但单从片名已经可以预想,他仍在延续对宗教、历史与个人困境的探索。“恩典”既是神学的词汇,也是人性极端时刻的救赎隐喻。无论故事如何展开,观众大概都能期待他熟悉的手法:奢华的影像、寓言的结构,以及在盛大幻象背后挥之不去的虚无感。
索伦蒂诺的风格之所以引发分歧,在于他的华丽镜头与哲学思考之间的张力。他的摄影机常常在奢靡的派对、庄严的宗教仪式与寂静的自然景观之间游移,用极端美学掩盖角色内心的荒凉。有人批评他过度形式化,把空虚包装成华丽的舞会;有人则认为这种形式正是他对当代欧洲精神危机的精准写照。他无疑是继费里尼、安东尼奥尼之后,意大利“作者导演”传统的延续者,只是他的电影不是单纯的浪漫狂欢,而是冷峻寓言。

在当代影坛,索伦蒂诺的地位特殊。他既能在奥斯卡与威尼斯赢得荣誉,也能在HBO和Netflix等流媒体与全球观众建立联系;他能在电影与电视剧之间自由穿梭,在艺术片与国际合拍之间找到平衡。他的作品提醒人们:电影既是视觉盛宴,也是哲学思考的容器。观众可以在其中迷醉,也可以在其中感到空洞——这种两极反应恰恰证明了他作品的不可忽视。
索伦蒂诺总是在衰败与幻象中寻找美。他的世界没有安定的救赎,只有片刻的恩典:一场派对中忽然降临的寂静,一个老人在温泉里望向远山的凝视,一个少年在球场上看见马拉多纳时眼中的光。这些瞬间稍纵即逝,却因电影的凝固而拥有永恒。他的艺术在提醒我们,即使文明走向暮年,人类依旧渴望那一刹那的美与神圣。或许这正是他作为“电影的华丽寓言家”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