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纽伦堡》(Nuremberg,2025)的第一幕场景中,时值1945年5月7日,欧洲二战的最后一天,难民们正沿着乡间公路蹒跚而行。一名执行巡逻任务的美国大兵停下来,朝一架坠毁德国飞机机翼上的纳粹卐字符号撒尿,金属上滴落的尿声清晰可闻——这个意象毫不含蓄。随即,一辆悬挂着纳粹旗帜的大型奔驰轿车呼啸而来。就在士兵们举枪警戒之际,后座上一只圆润的手从同伴的衬裙上扯下一条白布,让司机挂出窗外以示投降。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Hermann Göring)——德国空军最高统帅、希特勒的副手、也是纳粹政权中仍然在世的最高级别领导人——从车中走出,立正站好,宣布投降,并命令士兵替他提行李。
由罗素·克劳(Russell Crowe)饰演的戈林,是詹姆斯·范德比尔特(James Vanderbilt)这部雄心勃勃影片中令人不安的核心人物。影片讲述的是1945至1946年纽伦堡审判主要纳粹战犯的故事,宣传语将其称为“史诗级二战惊悚片”,改编自杰克·艾尔-海(Jack El-Hai)2013年的纪实作品《纳粹与精神病学家》(The Nazi and the Psychiatrist)。该书探究了监狱精神科医生道格拉斯·凯利(Douglas Kelley)的人生——他与戈林之间与戈林之间发展出一段扣人心弦的微妙关系。由拉米·马雷克(Rami Malek)饰演的凯利,负责评估戈林及其他被告是否具备受审能力,他将此视为撰写一本关于纳粹心理著作的绝佳机会。然而,他得出”纳粹与常人并无二致”的结论,最终却将他自己引向了毁灭。
《纽伦堡》实际上既非史诗,也非惊悚片,更非真实犯罪故事,而是一部失败的”搭档电影”。凯利违反所有规定,主动结交戈林的妻女、为他传递书信,以此换取戈林的信任。然而在法庭上观看完集中营纪录片后,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演变为激烈对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只能用”爱而不得”来形容。
爱上一个自恋者总是痛苦的,尤其是当对方足够聪明时。戈林在吞下氰化物胶囊、以此逃脱绞刑架的最后一刻,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凯利教他的一个魔术。”阿布拉卡达布拉(Abracadabra)”他轻声说道,随即消逝于世。至于凯利,他深信在特定条件下,就连美国也可能孕育出纳粹分子。这一观点显然令1950年代的美国公众难以接受——他在一家广播电台公开发表此类言论后,手持威士忌酒瓶,被人赶出电台。”抨击我们的国家,大概不是推销你那本书的最佳方式,”节目制作人对他说。遗憾的是,如此震聋发聩的命题——杀人成性的纳粹意识形态与仇恨,可能在最出人意料之处死灰复燃,无需卐字符号,无需制服——却因凯利醉酒后的狂言谵语而显得荒诞可笑。
理查德·松恩菲尔特(Richard Sonnenfeldt)在其回忆录《纽伦堡见证:纳粹战犯审判译员的多重人生》((Witness to Nuremberg: The Many Lives of the Man Who Translated at the Nazi War Trials,2002年)中,呈现了这部影片所竭力追求却未能企及的那种喜剧式悲剧张力。松恩菲尔特曾在狱中担任戈林的翻译,他将戈林描述为”一个有着梭鱼本能、大象体型、豺狼贪婪与狡诈的快活而卑劣的胖子”。然而,这样的人物性格该如何在银幕上呈现?影片中的戈林更像一个悲情小丑,而非凶残的怪物。在与凯利的对手戏中,观众看到的是克劳那双迷人的湿润眼睛和他浑然天成的魅力。无论是在纽伦堡法庭上叉腰摆姿、供摄影师们拍照(实际上,法庭当时采用强光照明,以避免镁光灯闪光所产生的噪音干扰),还是侧躺在囚室的床铺上凑近凯利的耳边低语,他带给观众的更多是忍俊不禁,而非不寒而栗。而马雷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与充满张力的表演,则将每个场景的焦虑情绪推向了极致。

在美方人物中,更令人动容的是翻译豪伊·特里斯特(Howie Triest),由英国演员利奥·伍德尔(Leo Woodall)出演。他说话时声音略带沙哑,偶尔微微哽咽,半垂的眼睑赋予他一种如泣如诉的神情。特里斯特金发碧眼、面容俊朗,曾为狂热反犹的《冲锋队员报》(Der Stürmer)主编尤利乌斯·施特莱歇尔(Julius Streicher)担任翻译,而后者甚至将他视为”真正的雅利安人”。
这段隐秘的身世,造就了影片中最为动人的一幕:在纽伦堡火车站,特里斯特向凯利吐露真相——他并非一个碰巧在高中学过德语、有着德意志血统的美国小伙。他出生于德国的犹太家庭,逃亡至美国,并在条件允许后第一时间参军:”我当初离开这个国家时,又怕又孤独,深夜出逃;如今我带着一支他妈的军队回来了。”他最近得知,自己的父母已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遇难。他幻想着在施特莱歇尔临刑前的最后一刻,当面告诉他自己是个犹太人。然而最终,在一幕令人难以名状的温柔场景中,他走进施特莱歇尔的牢房,帮助这个惶恐不安的人整理衣装,送他走上通往绞刑架的那条路。特里斯特望着施特莱歇尔就死时的那张脸,没有快意,没有丝毫复仇的畅快,有的只是深沉的悲恸。他的双眼,充满了愤怒的泪水。
除此之外,影片中充斥着各种国家刻板印象:美国大兵跳上跳下吉普车,嘴里蹦出一句句俏皮话;苏格兰检察官大卫·麦克斯韦-法伊夫爵士(Sir David Maxwell-Fyfe)往茶杯里掺苏格兰威士忌。由迈克尔·珊农(Michael Shannon)饰演的罗伯特·H·杰克逊大法官(Robert H. Jackson),说话腔调酷似《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1939)里的詹姆斯·史都华(Jimmy Stewart)(”他们要枪毙他吗?”),给人的印象是意志坚定,却最终显得力不从心。《纽伦堡》没有呈现他在审判开场陈词中的那段话,而那本可以为影片提供更清晰的道德坐标:
“四个伟大的国家,在胜利的激动与伤痛的刺激之下,仍能克制复仇之手,自愿将被俘的敌人交由法律裁决,这是权力向理性致以的最崇高的敬意之一。”
《纽伦堡》怀有教化世人的抱负(”我要让他亲口告诉世界,他究竟做了什么,”杰克逊沉声说道),并将一场关于此次审判法律基础的论辩搬上了银幕。在杰克逊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公寓里,众人把盏言欢之际,他的秘书兼伴侣埃尔西·道格拉斯(Elsie Douglas)告诉他,这件事根本行不通:审判毫无先例可循;一个国家无权干涉另一个国家的内政;究竟该把谁送上被告席,也根本说不清楚——难道要审判整个国家?还是那些普通士兵?
杰克逊听罢,仿佛豁然开朗:我们要以“共谋发动侵略战争”的罪名起诉他们。埃尔西反驳道:“而且你还想让美国来主导这场起诉……要起诉德国——一个从未进攻过我们的国家。”这有何难,杰克逊回击说,我们可以联合所有盟友举行一场国际审判——就连苏联人也要拉进来,”没有苏联人是不行的”——再加上四位国际法官。在整部影片中,道格拉斯始终是杰克逊的道德监护人;他须臾离不开她,而她承担的分量实在太重,反而令他相形见绌。

影片在还原真实场景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卢森堡蒙多夫莱班宫殿酒店(Palace Hotel in Mondorf-les-Bains, Luxembourg)的内景(战犯们最初羁押于此)、纽伦堡的牢房、被告从监狱通往法庭的地下通道,以及法庭本身,皆力求逼真。故事的某些方面确实有据可查,另一些情节则纯属虚构,仅有模糊的现实影子可循。其中一幕,杰克逊拜访教皇庇护十二世(Pope Pius XII),寻求其对审判的支持。庇护在1933年担任梵蒂冈国务卿时,曾与纳粹政权签订协议,以保护德国境内的天主教徒。片中,杰克逊以身后骂名相威胁,要求教皇公开支持审判:“人们会记得,阁下,您在1933年的所作所为,以及您此刻的选择。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子女——天主教会究竟是站在纳粹一边,还是与之为敌?”
诚然,天主教会对纳粹德国的态度一度暧昧,甚至更为不堪。但将杰克逊描绘成要挟教皇之人,实属荒诞。据杰克逊日记中对此次会面的记载,恰恰是教皇本人主动提起协议一事,并认为那是一次失败。他担心审判会将整个德国民族一并定罪,杰克逊对此则加以宽慰。随后,教皇主动提出愿意协助法庭收集证据,并赠送了几串念珠给杰克逊,让他转赠友人。
《纽伦堡》中类似的错误机会比比皆是。凯利在火车上邂逅的那位无名英国女记者,留给观众最深印象的,不过是她那抹完美的红唇,以及她在一夜醉酒缠绵后对他的背叛——她将枕边私语捅上了头版头条(”监狱医生和盘托出”),致使凯利就此丢职。参与报道这场审判的记者们,近年来已激发了多部著作的诞生:德国有乌韦·诺伊马尔(Uwe Neumahr)的《作家城堡》(The Writers’ Castle,2024年),法国有阿尔弗雷德·德·蒙特斯基厄(Alfred de Montesquiou)节奏明快的历史小说《暮色中的男人们》(Le Crépuscule des hommes,2025年),以及他执导的电视纪录片《历史现场:纽伦堡审判》(Inside History: The Nuremberg Trials,2025)。我不禁想,这部影片的主创者们为何没有心动,将当年真正报道过审判的女记者之一纳入故事——她们所说的话,远比那位英国女记者那句陈词滥调更值得被听见:”系好安全带,这座城市即将成为地球上最盛大的演出。”例如,玛莎·盖尔霍恩(Martha Gellhorn)在《科利尔》(Collier’s)杂志上写道:”戈林那张可怖的嘴挂着一丝笑意,那却不是笑,不过是他的嘴唇养成的一个习惯。”这样的表情,对演员来说绝非易事。
对这部影片进行事实核查,是一项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据说您亲自撰写所有诉状,拒绝其他律师的协助,”麦克斯韦-法伊夫一边往茶里兑威士忌,一边对杰克逊说。杰克逊没有否认:“因为这件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杰克逊确实亲笔写就了他那篇堪称经典的开场陈词,但诉状并非他一人独力完成。美方负责第一项指控,即共谋发动侵略战争的总体计划,而针对纳粹入侵的每一个国家,都有多位律师被指派撰写相关法律文件并整理证据文书。出庭陈述这部分案情的,是陪席检察官西德尼·奥尔德曼(Sidney Alderman),而非杰克逊本人;奥尔德曼在法庭陈述中,也明确承认了六名律师团队的工作贡献。我手边有一箱诉状,由我的父亲西德尼·卡普兰(Sidney Kaplan)——检方成员之一——亲自督导完成。他于1945年9月29日致信杰克逊,详细说明了工作计划:文件须经整理与认证;线索须逐一追查;证据的证明力须审慎评估;漏洞须查明并加以弥补;证据须以适当形式加以排列;须为奥尔德曼的陈述准备背景资料;每一份新到的证据须逐一审查;个人、群体及组织的责任须逐项评定。认为杰克逊可以独自完成所有工作,这一说法荒诞至极。但这与影片的整体取向一脉相承——它笃信个人的胆魄、魅力与自恋,才是推动历史的真正引擎。

影片中法庭上播放的集中营纪录片,是另一次错失的良机。影片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骨瘦如柴的囚犯、推土机铲动的层叠尸体等最为惨烈的画面倾泻而出——这些影像在1945年曾带来振聋发聩的“首次曝光”震撼,但如今却已成为令人悲痛的历史常识。影片没有呈现1945年11月29日纽伦堡司法宫中那个专门设计的放映场景:强光从头顶打下,直射被告席,使整个法庭的每一双眼睛都能清晰看到他们直面自身罪行时的神情。曾为法国《法兰西射手报》(Franc-Tireur)报道此次审判的玛德莱娜·雅各布(Madeleine Jacob)写道:
“我永远忘不了他们那些被恐惧击碎的脸——那一刻,他们猝不及防地与确凿的证据狭路相逢:那是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放映的一部关于集中营的纪录片。”
《纽伦堡》引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当一部电影基于真实历史事件创作时,事实的准确性究竟有多重要?杰克逊未曾真正威胁过教皇,他实际上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律师团队,耗费数月搜集证据、撰写诉状——这些失实之处究竟重不重要?影片对苏法两国检察官与法官只字不提,仅着墨于英美检察官之间所谓的“特殊关系”——这又是否重要?台词有时模仿1940年代的腔调(“我们的小伙子们”诸如此类),有时却完全脱离时代,尤为明显的是那些1945年根本不存在的心理咨询术语(“这实在太多了,需要时间消化”;“你们他妈的是心理健康专业人士!”),甚至还出现了明显带有千禧一代风格的说法“抨击我们的国家”——这些究竟有没有关系?《纽伦堡》似乎一面试图复刻二战电影中那种轻快的对白节奏,一面又刻意追求当代观众的”代入感”,两者之间的龃龉,贯穿始终。
随着史实被压缩、重组乃至重写,随着机智的对白与场景之间快速转换所构建出的节奏,这场审判逐渐演变为一场个人魅力的角力。影片中一段纯属虚构的黑白新闻短片的配音旁白,由各种画面拼接而成,听来时而像是球赛解说:
“纽伦堡现场报道:有关纳粹劳改营真实目的的黑暗传言持续发酵,各法律团队正整装待发,准备迎接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世纪审判……赫尔曼·戈林与他那帮希特勒的忠实走狗,将在一周后与我们的小伙子们正面交锋。正义能否伸张,还是法西斯分子将就此逍遥法外?本记者迫切希望,盟军此番不会遭遇任何阻碍。”
纳粹劳改营?传言?到1945年11月审判开始时,这一切早已不再神秘。奥斯威辛集中营于十个月前的1月27日已告解放;美军于4月29日解放了达豪(Dachau)集中营,而对该营指挥官的审判,也在纽伦堡审判开幕五天前便已启动。《纽伦堡》的剪辑师汤姆·伊格尔斯(Tom Eagles)在被问及这段虚构旁白时回应说:“我们需要给人一种暗示——观众尚未看到集中营的影像,人们还不清楚集中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二战期间美国新闻短片的旁白风格往往轻快甚至带有某种冷漠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借用这种腔调来烘托对死亡集中营的悬念,无疑贬低了观看这部影片的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最严肃的道德追问:谁在何时知晓了什么,又有什么是原本可以采取行动阻止的。
《纽伦堡》对杰克逊盘问戈林的拙劣盘问大书特书,这也为克劳奉上了一场扣人心弦表扬的高光时刻。影片在此处借鉴了珍妮特·弗兰纳的视角(Janet Flanner)——她1946年为《纽约客》(The New Yorker)报道审判时,对戈林的趾高气昂与杰克逊的磕绊迟疑津津乐道:
“当审判从海量静态文件堆砌的准备阶段,进入短兵相接、真刀真枪的交锋阶段,当对垒双方拼的是智识与个人魅力,杰克逊作为盟军首席检察官的种种不足,便开始逐一显露。”
杰克逊最终以一份文件作为结尾——编号710-PS,那是戈林于1941年7月发给莱因哈德·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与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的一份备忘录,敦促二人加速驱逐帝国境内犹太人,以实现所谓“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在影片中,杰克逊反复重复“最终解决”这一措辞,而台下的道格拉斯(Elsie Douglas)则低声说:“他抓住他了。”影片还展示了戈林通过不断以翻译问题打断杰克逊的策略——这些争议被检察官承认,却似乎无关紧要:戈林坚称原文写的是“全面解决”,而非“最终解决”,并辩称他不过是希望海德里希加速推动德国犹太人的移民进程。杰克逊面露疑色,镜头随即推进,聚焦于备忘录中“移民”二字。由于影片未能呈现戈林的罪行早已在此前数月的审判中,经由无数证据文件得到确凿证明,观众或许会就此误以为,杰克逊在这一刻输掉了这场官司。

影片没有设法让这些关键文件本身“开口说话”,反而将凯利置于这场戏剧的中心——尽管事实上,他在戈林出庭作证的数月之前便已离开纽伦堡。作证前夕,这位精神科医生闯入杰克逊与麦克斯韦-费夫的办公室,递上一本厚厚的笔记,记录着他与戈林历次会谈的内容——这些信息据说能帮助杰克逊“击败他”。
在杰克逊的低谷之后,麦克斯韦-费夫对戈林的盘问则部分引用了真实庭审记录。这位英国检察官带领他逐年回溯那串令人窒息的灭绝数字:
“麦克斯韦-费夫:1945年,25万人,总计约600万犹太人,以及苏联与波兰公民、罗姆人、艺术家、科学家、作家、记者、摄影师、电影人——这些人不是死于战斗,不是死于敌军炮火,而是被德国国家机器系统性地灭绝。而你,正是那个国家的帝国元帅,是你国家最显赫的政治要人。你却声称对此毫不知情。那至少请你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以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一切,以600万犹太人所遭受的一切,你是否仍会追随元首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
戈林:是的。我会的。
劳伦斯法官:肃静!肃静!
戈林:希特勒万岁。”
这给人造成了一种错误印象,仿佛戈林拒绝与希特勒划清界限,才终于坐实了他的罪行。然而,麦克斯韦-费夫对戈林的盘问,实际上并非以影片中那句震撼人心的”希特勒万岁”收尾,而是以这段对话作结:
“麦克斯韦-费夫:你不清楚其规模,但你知晓存在一项以灭绝犹太人为目标的政策?
戈林:不,那是一项移民政策,而非针对犹太人的清洗行动。我所知道的,只是曾有过一些零星的暴行个案。
麦克斯韦-费夫:谢谢。”
庭审结束后,影片出现了一场颇为混乱的庆贺场面——道格拉斯拥抱了杰克逊,后者局促地说:“我撑过来了”,他又转向凯利说:“你是对的,我赢不了他——没有你的帮助不行。”然而,麦克斯韦-费夫与妻子的往来书信——如今存档于剑桥——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情绪:他并不像影片中那样急于“伸出援手”,反而对杰克逊颇感不满,并担心这位美国人会让审判颜面扫地:“我想我对戈林的反诘盘问还算顺利,这里所有人都很满意。杰克逊不仅毫无建树,实际上还让那个大胖子愈发气焰嚣张。”
观看这部影片时,我不禁怀念起斯坦利·克雷默(Stanley Kramer)与艾比·曼恩(Abby Mann)创作的1961年的《纽伦堡的审判》(Judgment at Nuremberg),那部影片有着这部新片所欠缺的朴素与真诚的力量。故事围绕一位来自缅因州小镇的法官丹·海伍德(Dan Haywood)展开——由斯宾塞·屈赛(Spencer Tracy)出演——他被委派主持1947年对纳粹法官的审判。法官借住在一位已在首轮审判后被处决的著名将领的豪华公寓里,并与将领的遗孀贝托尔特夫人(Madame Bertholt)陷入一段忧郁的情感关系,后者由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出演,原型取材自纽伦堡被告阿尔弗雷德·约德尔(Alfred Jodl)的遗孀——此人以为丈夫奔走昭雪著称。一位名叫艾琳·霍夫曼(Irene Hoffmann)的女性的泣血证词(朱迪·嘉兰Judy Garland 饰)源自一桩真实案例:一名犹太商人因”种族通婚罪”被处决,尽管事实上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肉体关系。至于海伍德与贝托尔特,历史上既无其人,也无此情——正如纽伦堡首席检察官之一泰尔福德·泰勒(Telford Taylor)在1982年的一次访谈中所言,任何一位严肃的美国法官,都不会允许自己被一位丈夫已在前次审判中被处决的遗孀公开游说。
那么,为何艾琳·霍夫曼那场证词的高潮,以及那段法官与遗孀之间无望的爱情会令我动容,而《纽伦堡》中种种移花接木的手法却令我义愤填膺?或许,答案就在于此:《纽伦堡的审判》即便对待有缺陷的人物,也赋予他们以尊严;而《纽伦堡》却将英雄矮化,同时将最大的反派置于一种令人不安的迷人光晕之下。戈林固然以个人魅力与幽默感著称,但他同样以凶残与冷酷著称——而这些,在克劳所塑造的这个颇具魅力的纳粹形象中几乎销声匿迹。而这恰恰是我们在今天绝不应忽视的。
|原文发表于《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2026年4月23日,第7期,46–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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